路的尽头，我以为已到无路可走，却见一株野山茶，孤零零地立在那里，像是专门等我的，树干粗粗的，灰褐色的皮上缀着些青苔，枝杈伸展得很随意，没有园子里那些茶树的拘谨，花已经开了，三两朵，红得发紫，在灰扑扑的山色里格外耀眼，花瓣厚厚的，腻腻的，像涂了一层蜡；花心是黄的，细细的蕊丝儿上顶着些粉，看着便觉着有蜜的甜，风过来，花轻轻地点着头，又像是向我招手,又像是兀自想着心事。
我想起城里花市上的山茶，修剪得齐整，花开得繁盛，一朵挨着一朵，像是赶着趟儿，可那花总觉着少了些什么，大约是太热闹了，太规矩了，便失了真趣，眼前的这株野山茶，倒像是个山野里的姑娘，不施脂粉，却自有股子清气，它的根深深地扎在岩石缝里，吮着山泉，沐着清风，晒着懒懒的太阳，自在得很，它不为谁开，也不为谁谢,只是顺着自己的性子活着。
山里人把这种野山茶叫做“老鹰茶”，说是只有老鹰飞过的地方才长得出来，我想这话大约不假，这样的地方，人是轻易到不了的，只有那些鸟儿、风儿，还有山间的云雾，才是它真正的邻居，它的花谢了，便结了果子，果子熟了，便落在泥土里，又长出新的茶树来，一代一代，就这么守着这片山，看日升月落,听风吟雨唱。
忽然想起明人张岱的句子：“人无癖不可与交，以其无深情也；人无疵不可与交，以其无真气也。”这野山茶，大约就是有癖有疵的了，它的花瓣不像家养的那样规整，有些歪歪扭扭的；叶子也不总绿得均匀，有些斑斑点点，可这些，反倒显出它的真来，它活的是自己的样子,不是别人眼中的样子。
站在山茶前，山风拂面，带来花香，那香不浓不淡，幽幽的，若有若无，像远山的笛声，我看着花，花也看着我，彼此都安静着，忽然明白，这山野里的精灵，本不需要谁来欣赏，它在那里,便是风景了。
我该走了，太阳快下山了，山谷里渐次暗下来，回头再看那野山茶，它已经在暮色里模糊了，只看得见一团暗红，风还在吹，花还在轻摇，像是和我道别，又像是根本没有在意我的来去，山间的生命，本就如此，你来或者不来，它都在那里；你走或者不走,它也都在那里。
回家的路上，我一直在想，这世上有些东西，是注定要孤独的，它们不凑热闹，不赶时节，只在自己的天地里生长、开花、结果，它们的美，是藏在深山的璞玉，不轻易示人，只给有缘人看，这株野山茶，或许就是这样的存在罢，它在山里过着它的日子，我在人间过着我的日子，偶尔相遇,已是莫大的缘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