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父有一把大胡子,密密的,硬硬的,像一蓬被霜打过的野草,我记事起,那把胡子便是灰白的了,祖父总是很爱惜它,每日清晨必要用一把木梳,细细地,一下一下地梳着,仿佛在打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宝物,梳完了,还要用手捻一捻胡子尖儿,才满意地出门去。

那时我小,总爱赖在祖父怀里,他那大胡子扎在我脸上,痒痒的,又有些疼,我便躲,他便笑,笑声闷闷的,从胸腔里滚出来,震得胡子一颤一颤的。“小囡囡,怕胡子?”他用粗粗的手指头点我的鼻尖,胡子便又扫过来,我便又躲,这样的游戏,我们爷孙俩玩了多少个黄昏呢?记不清了,只记得夕阳斜斜地照进堂屋,把祖父的胡子染成了金色,暖洋洋的。
祖父的胡子也给他惹过麻烦,有一年冬天,隔壁的王家失了火,祖父披了件单衣就往外冲,去帮忙救火,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桶水,正要往上泼,烟火猛地一窜,燎着了他的胡子,咔嚓咔嚓的声响过后,那把养了许多年的胡子便烧得七零八落,焦糊味弥漫了半边院子,事后,邻居们都笑他,说老张头成了没胡子的猫,祖父摸摸下巴,憨憨地笑,也不恼,只是把剩下的胡子剪得齐齐整整,倒显得精神了些。
日子久了,祖父的胡子竟长出了一段故事,那是我上小学时,班上有几个调皮的男生,总爱取笑那些与众不同的同学,一日放学,他们围住我,指着我的鼻子说:“你爷爷长着山羊胡子,真难看!”我气得涨红了脸,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,回到家里,我扑在祖父怀里,呜呜地哭,祖父听明白了原委,竟哈哈大笑起来,那笑声把天花板上的灰尘都震落了几粒,他把我抱起来,让我摸他的胡子,说:“囡囡,你知道吗?爷爷这胡子,是你奶奶喜欢过的。”我愣住了,从记事起,祖母就不在了。
祖父便讲,原来祖母年轻时,最羡慕人家留胡子的男人,祖父年轻时生得白净,一根胡子也没有,祖母便常念叨:“你要是有把胡子该多好。”祖父便赌了气,从此不刮胡子,任由它疯长,等那胡子长得茂盛了,祖母却病了,病榻上的祖母,还惦着祖父的胡子,说:“让我摸摸。”祖父便低下头,祖母的手颤颤的,却还是轻轻地,轻轻地抚过那把胡子,后来,祖母走了,胡子却留了下来,在祖父的脸庞上,生生地长了一辈子。
祖父讲这些的时候,声音很轻,很缓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他的眼睛望着窗外,树影婆娑,斑斑驳驳地落在他的脸上,落在他的胡子上,那胡子,忽然间便有了生命,有了温度,有了千言万语。
我慢慢地长大了,祖父却慢慢地老了,他的胡子,也由灰白变成了全白,像冬日的初雪,每次回家,我都要看看祖父的胡子,它是祖父的勋章,是他一生执着的见证,是祖母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抚摸,夕阳下,祖父坐在藤椅里,我轻轻地靠在他身旁,任那雪白的胡子拂过我的脸庞,这一次,我不躲了。
这世上,大概每个人的心里,都有一个大胡子吧,它或许不是真的胡子,只是一种执着,一种念想,一种割舍不下的深情,它是我们生命里的光,在漫长的岁月里,静静地照着我们,直到很远,很远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