肋条之美,美在一个“肋”字,肋,是支撑躯干的骨头,藏在身体深处,最是沉默,它不像腿骨那样粗壮张扬,也不似头骨那样圆融坚硬,肋条是生的,包裹着胸膛,护着柔软的心肺,我想,这大概就是肋条肉的妙处了——它带着骨头的傲气,也有着肉的妩媚。

我去菜场,总爱去那家挂着厚砧板的肉铺,老板姓周,五十来岁,脸膛红红的,像是喝了酒,他剁肉时,一刀下去,肋骨齐齐断开,声音清脆利落,他说,好肋条要选靠前的位置,那里的肉嫩,骨头也细,像是未成年的肋骨,说完,他眨眨眼,把包好的肋条递过来,油纸包上还印着暗红色的血迹。
做肋条,若是红烧,须得先焯水去腥,再用文火慢炖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,酱色的汤渐渐收浓,骨头里的骨髓慢慢化在汤里,那骨边肉,最是诱人——它不是一整块的,而是精瘦地附在骨头两侧,一丝一丝的,像极了北方的白杨,挺拔而有风骨,咬下去,先是牙齿碰触骨头的硬,随即是肉入口的软,软中带韧,韧中又渗着酱香,硬与软,刚与柔,便在这口舌间和解了。
也有一种做法,是清炖,不放酱油,只放姜片、葱段,汤要清,肉要白,骨要见,这样炖出来的肋条,汤是乳白的,飘着点点油花,肉是洁白的,骨是淡青的,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,吃时蘸一点酱油,或是一碟子醋,滋味清淡而隽永,这大约是肋条最本真的样子了——不掩饰,不粉饰,就那么干干净净地在那里,像极了北方人的性子,直来直去。
我曾在南方吃过一种叫“肋排”的东西,是用锡纸包着烤的,刷了蜂蜜,撒了芝麻,甜腻腻的,骨头砍得齐齐整整,像是见过世面的,可我心里总惦着北方那带着血丝的肋条,那用大铁锅炖出来的、带着烟火气的肋条,或许,食物和人一样,各有各的脾性,强求不得。
有时候我想,肋条之于猪,正如脊梁之于人,它撑起了整个躯干,平日里不显山露水,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显示出它的存在,那些附着在骨头上的肉,不正是生命最真实的记忆么?我们用牙齿撕扯着,用舌头舔舐着,仿佛这样就能尝到生活的本味来。
我依然每隔几个月会去买一次肋条,周老板的刀,还是那么准,那么脆,他的油纸包里,还是暗红色的血迹,只是我越来越体会到,肋条的好,不在于它有多贵重,而在于它让人明白:最美好的东西,往往就藏在最朴素的骨头边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