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叫陈远,市第一人民医院耳鼻喉科的主任,五十三岁,头发灰白,手指修长而稳定,走廊尽头的诊室门口,常年排着长队,有抱着孩子焦灼不安的母亲,有捂着耳朵痛苦呻吟的老人,也有焦虑地反复清嗓子的年轻白领,陈远的诊室,似乎是这条走廊里最繁忙也最安静的地方。

每天清晨,陈远会提前半小时到岗,先打开灯,检查一遍鼻内镜、耳内镜和设备,他坐下来,闭目养神五分钟,护士小周说,这是他的习惯,像是“在耳朵和鼻子尚未开工前,把脑子里的杂音清空”,他的世界里,声音和气味是细微的线索,而他的工作,是在这些线索里寻找身体发出的求救信号。
一个小男孩被妈妈抱进来,三岁,已经反复中耳炎大半年了,之前的医生开了抗生素,但总是不见好,陈远先让孩子坐在他腿上,拿出一个小兔子的模型,假装和孩子说话,温柔地看了孩子的耳朵镜:“不是所有中耳炎都要开刀,是我们没有找到真正的发炎源头。”他解释,儿童咽鼓管短而平,感冒或者腺样体肥大导致中耳通气不良,才是反复中耳炎的根本原因,他没有急着给孩子开抗生素,而是开了一周的低剂量抗炎药,又教妈妈每天怎么给孩子做鼻腔冲洗。“三岁孩子的耳朵,只是一个窗户,我们要修的是房子的通风系统。”一个月后,孩子的中耳炎完全好了。
陈远的诊室里,常备着一个精致的木质模型——人的头部剖面,鼻腔、咽喉、耳道,每一根小管道都清晰可辨,他喜欢用这个模型向病人解释病情。“你看,耳朵和鼻子,其实是连着的,很多耳朵的问题,根源在鼻子,很多喉咙的问题,根源在胃。”他发现,很多医生看病,眼里只有病灶本身,而忘了这些器官是一个循环系统,老张是一名出租司机,咽喉异物感半年了,跑了好几家医院,都说是慢性咽炎,陈远听完患者的描述,没有开药,而是聊起了开车习惯。“你是不是经常躺着开车?座椅调得很低,脖子往前伸?”老张一愣。“你的食管上括约肌压力不够,胃酸反流上来了,我们得把座位调高,把枕头换成低一点的,睡前两小时别吃东西。”老张半信半疑地照做了,一周后,困扰半年的咽炎竟然好了。
傍晚六点,陈远送走最后一位病人,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发红的鼻梁,他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,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从医二十多年的每个特殊病例,每一页都有他手绘图和备忘录,他翻到一个画着三个耳朵符号的页面——那是一位长了鼻咽部良性肿瘤的女老师,手术后嗓子疼,几乎失声,女老师绝望地问他:“我还能发声吗?”他说:“你放心,我修的不是声音,是管道,管道通了,声音自己会回来。”他亲自教她腹式呼吸,教她一点一点地修复自己的声音,三个月后,女老师重新站上了讲台。
在陈远看来,耳鼻喉科的专家,不仅仅是掌握了精湛的耳内镜、鼻腔手术,更懂得人体这个精密系统里每一条细小的通道,他常说:“人体的五官,各有各的领地,却共享着同一片天空,耳鼻喉科的专家,是身体通道的‘管道工’,也是生命细微之处的‘守门人’。”
一位老患者送来一幅书法,“听泉”两个字,挂在诊室墙上,陈远说,他最喜欢这两个字,既是感念患者信任,也是自勉自励——“人要听得到细微的泉声,才能走得更远”,这座充满噪音和气息的微观世界里,陈远从不停歇,他听见细微,看见边界,把声音带回耳朵,把呼吸带回鼻腔,把尊严带回生活,而这,或许就是耳鼻喉科专家最动人的修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