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在一个清晨遇见小米草的,那时露水还挂在草尖上,像细碎的泪珠,又像是大地悄悄藏起的秘密,山间的小路弯弯绕绕,她本想去找寻什么野花,却在一处不起眼的坡地上,被一片低矮的植物吸引了目光。

小米草并不起眼,它的茎细瘦,叶片窄长,和路边的杂草混在一起,若不留神,很难看出它的特别,可是,当你蹲下身来,仔细看它的时候,便会发现细小的茎秆顶端,结着一串串像是小米的种子,那种子极小,颜色青绿,带着淡淡的绒毛,在清晨的微光里,泛着温润的光泽,它们安静地垂着头,仿佛在沉思,又仿佛是大地写给天空的一封封微小的信。
她想起母亲曾经说过,小米草,在乡下又叫“谷荻”,是荒野里最朴实的存在,它不择土壤,不羡繁华,山坡上、田埂边、石缝里,随便一处都能生根发芽,它不需要肥沃的土地,也不需要精心的照料,只要有阳光和雨露,它就能活得很好,母亲说,早些年闹饥荒的时候,小米草的种子救过不少人的命,人们把它的穗子采下来,搓出那些小米粒一样的种子,熬成稀粥,虽是清淡寡味,却能填饱肚子,让人活下来。
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小米粒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动,这样卑微的植物,竟然有着这样坚韧的生命力,它不像牡丹那样雍容华贵,也不像玫瑰那样娇艳芬芳,它只是默默地生长,默默地奉献,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这片生养它的土地。
可是,为什么叫“小米草”呢?她查过一些资料,才知道小米草还有一个名字,叫“谷精草”,中医古籍里记载,它性平,味甘,清肝明目,祛风散热,原来,这不起眼的小草,还藏着这样大的药用价值,想起小时候,她总跟母亲说眼睛干涩疼痛,母亲便会从田间采些小米草回来,熬水给她洗眼睛,那水清清的,淡淡的,没有多少药味,可是洗过之后,眼睛确实舒服了许多,母亲说,这是老天爷给穷人的药,不花钱,却管用。
一年夏天,天气热得厉害,村里的几个孩子都染上了眼病,眼睛红肿流泪,疼得睁不开眼,村子离医院远,家里又都穷,大人们急得团团转,后来,是村里的老中医带着大家去山坡上采小米草,熬了一大锅水,让孩子们用那水洗眼睛,谁知洗了两三天,孩子们的眼睛竟都好了,那之后,每年夏天,母亲都会采些小米草晒干,收在袋子里,留着备用。
她站起身,望望四周,山坡上的小米草一片一片地铺开,绿意盎然,在微风里轻轻摇曳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那声音很轻,很轻,像是在低语,又像是在哼唱一首古老的歌谣,她忽然觉得,这些小小的草,其实是大地的歌者,它们把根扎在最深处,把身子挺在风雨里,用自己微小的存在,唱出生命的坚韧,它们不抱怨,不哀叹,只是安静地活着,把种子结在风里,把希望交给土地。
太阳渐渐升高,露水蒸发了,小米草的种子在阳光下更加饱满,她采了一些,小心翼翼地包在帕子里,打算带回家去,也许,她会在阳台上种一盆小米草,让这来自田野的绿色,在城市的一角安一个家。
回家后,她把小米草的种子种在花盆里,每天浇一点水,放在窗台上,没过多久,细细的芽便破土而出了,嫩嫩的,绿绿的,像是大地写给天空的又一封短信,她看着那些小芽,心里觉得格外踏实。
后来,阳台上的小米草越长越茂盛,绿意盎然,给小小的房间平添了许多生气,朋友来她家做客,看到她养的小米草,有些不解地问:“你怎么养这个呀?路边到处都是,什么花不能养?”
她笑笑,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,有些东西,不是用漂亮与否来衡量的,就像那些在岁月里沉默的小米草,它们或许不美,却用自己的方式,在风里唱着一首无声的歌,那首歌,只有听得懂的人,才能听见。
她常常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些小米草,风来时,它们轻轻摇晃,像是和她在打招呼,她忽然明白了,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位置,都有自己的价值,小米草从不和牡丹比美,也不和玫瑰争艳,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,这何尝不是一种大智慧呢?
夕阳西下的时候,小米草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阳台上,她想着,或许明天,她该再去那片山坡看看,看看那些曾经救过人的小米草,是不是还在风里摇曳,是不是还在唱着那首不语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