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,我见过许多人笑,有人在社交媒体上精心练习过,嘴角的弧度每次都分毫不差;有人笑得含蓄,用嘴唇轻轻包裹住牙齿,像包着某种不轻易示人的秘密,各有各的体面,各有各的克制,可我总是不合时宜地想起小禾笑起来时那抹鲜亮的粉色牙龈,想起那种毫无保留、像把整个春天都倾倒在你面前的笑。

我甚至能回忆起第一次为这抹牙龈失神的时刻,午后的风把窗边的帘子吹起,小禾正侧头跟同桌讲什么笑话,忽然就笑了,阳光恰好打在她侧脸上,我看见那抹溢出的牙龈粉,当时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某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春天里埋在地下的种子,悄无声息地拱破了胸膛。
后来读到诗里写,“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”,我总觉得写得太含蓄了,真正的极致的笑容,应该像小禾那样,不管不顾,把一切都端出来给你看,那种带着些孩子气的、毫不设防的袒露,比任何经过精密计算的笑容都动人,成年后,进入社会,面对的都是成熟而周全的面孔,他们笑起来滴水不漏,礼貌且疏离,大家把情绪收敛成标准化的符号,我感到一种沉闷的窒息,仿佛四周都是看不见的墙,连笑容都被打磨得光滑圆润,失去了它本该有的棱角和温度。
我不知为何想起小禾,如果每个人都是一张弓,用理性和教养的弦紧紧绷着,把那支叫“快乐”的箭扣在弦上,而小禾,她大概是把那根弦彻底松掉了,连箭头那点容易割伤人的锋芒都无所谓,你甚至能看见她口腔的风景,那种带着些原始和野性的生命力。
我想象她的口腔,一定是个奇妙的地方,牙齿们像规矩的士兵,可牙龈却像个调皮的王后,总想探头出来看看世界,这个王后没有表情管理的概念,她只负责表达快乐,或许,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这样一位王后,只是在成长的过程中,被文化的礼仪、他人的眼光、漂亮的自拍约束着,一层层地锁了起来,我们学会了“笑不露齿”,学会了“露出八颗牙才是标准微笑”,我们笑得越来越标准,却也越来越不像自己。
有一天,我也试着毫无顾忌地笑了一下,我对着镜子,咧开嘴,让牙龈也出来透透气,镜子里的脸有些陌生,却意外地鲜活,我仿佛看见了那个很久以前,会因为一颗糖就笑得没心没肺的自己。
或许,这世界上所有的笑容,最终都要回归到一种完满的、不加修饰的快乐,就像小禾,她的牙龈不是缺陷,而是快乐的扩音器,当她笑的时候,整个世界都听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