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寒露过后,故乡的茶山便活了过来,那些生于云雾、长于山野的油茶树,在秋日的暖阳下,累累的果实压弯了枝头,母亲说,采茶籽要赶早,露水还没干时最是时候,她穿着青布衫,腰系竹篓,手指翻飞间,一颗颗褐色的茶果便落入篓中,偶尔有熟透的茶果迸开,露出里面黑亮的籽,像极了故乡人朴实的眼睛。

榨油坊里,石碾咕噜噜地转着,将炒过的茶籽碾成粉末,蒸笼里热气腾腾,茶粉的清香弥漫在整个坊间,老榨匠赤着膊,将蒸好的茶粉填入铁箍,码成一个个圆饼,再整整齐齐地排进木榨的槽里,随着撞锤一下下撞击,金黄的茶油便顺着槽口,汩汩地流进陶缸。
那茶油是琥珀色的,透着山野的灵气,用指尖蘸一点,在掌心里搓开,便有一股清香萦绕不去,这香不浓烈,却幽远,仿佛能穿透时光,抵达记忆的最深处。
故乡人视茶油如珍宝,谁家媳妇坐月子,必定要备上几斤茶油,说它能祛风除湿、活血化瘀;谁家孩子有个跌打损伤,也涂上茶油,说是止痛消肿,记得小时候,每当父亲从山里回来,母亲总要端上一碗茶油拌面,面条是手擀的,在沸水里滚两滚,捞起沥干,浇上一勺金黄的茶油,撒点盐花、葱花,那滋味至今难忘,父亲吃得满头大汗,说茶油能解百毒,吃了山里不怕蛇虫。
后来离家求学,母亲总是往我行李里塞上一瓶茶油,说是城里买不到的好东西,我那时嫌麻烦,常常偷偷拿出来,直到有一年在异乡生病,吃什么都没胃口,忽然想起家里的茶油拌面,跑遍半个城市,总算在超市的角落里寻见一瓶,可那油色暗沉,全然没有家里的金黄透亮,拌了面吃,也尝不出记忆中的滋味。
如今每次回乡,总要带几瓶茶油回来,母亲会细心地用玻璃瓶装好,封上蜡,再裹上报纸,她说,山上的茶树一年年老了,结果越来越少,可这茶油还是去年的味道。
其实哪里是味道不变,是离家的路走得越远,越觉得故乡浓。《本草纲目》里写茶油“味甘性凉,散瘀血,消肿毒”,可我觉得它不只是药,更是故乡的魂魄——从春天的第一抹嫩芽,到深秋的最后一颗果实;从晨雾里的采摘,到月光下的碾磨;从老榨匠的汗水,到母亲灶头的香气,这一滴茶油里,沉淀着千百年的时光,流淌着一个山村的记忆。
深夜灯下,我会倒一小碟茶油,在台灯下细看,那琥珀色的液体里,仿佛映出故乡的茶山,山上的云雾,云雾中母亲佝偻的背影,茶油在碟中缓缓流淌,像时光,像思念,悠悠地,无声地,直到水远山长,直到地老天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