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见到干煸蝉蛹时,我几乎要吐出来,那盘子里堆着褐色的、蜷曲的小东西,像是刚从泥土里翻出来的什么,朋友热情地推过盘子:“尝尝,这可是高蛋白。”

我摇摇头,筷子不自觉地往后缩,他夹起一个,在齿间咔嚓一声,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,那声音让我想起夏天夜晚,蝉鸣声里,泥土被雨水浸润后的小小爆破。
他硬是塞了一个到我碗里,我盯着那个棕色的东西,它安静地躺在白色的瓷碗里,像一枚古老的硬币,我鼓起勇气,夹起,闭上眼睛,咬下去——
先是脆,比任何薯片都脆,然后是香,一种介于坚果和烤肉之间的香气,接着是绵软的内里,带着微咸的回甘,我睁开眼睛,又夹了一个,这次我看清了它的形状——曾经属于一只夏天的蝉,在泥土里蛰伏了七年,还没来得及爬上树梢,就成了盘中餐。
后来我学会了烹饪它,橄榄油热了,下蒜末,爆香,倒入洗净的蝉蛹,大火翻炒,直到外壳变得金黄酥脆,撒上椒盐和辣椒粉,出锅前淋一点香油,整个过程不过五分钟,却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每次吃干煸蝉蛹,我都会想起《百年孤独》里的那句话:“世界不过是身外之物。”这只蝉蛹,曾经拥有整个夏天的虫鸣和树荫,现在却在我的齿间碎裂,不,甚至不是这样,它从未拥有过那些,它只是蛰伏着,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夏天。
而我们这些贪婪的人类,把它从泥土里挖出来,用高温和油脂重新定义它的存在,我们把它变成了一种“健康食品”——高蛋白,低脂肪,富含多种氨基酸,超市里的包装上印着“野外捕获,纯天然”,就像它们是某种被遗忘的宝藏。
朋友们聚餐时,我还是会点一盘干煸蝉蛹,他们有的避之不及,有的大快朵颐,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夏天,朋友第一次把它塞到我碗里的场景,那只蝉蛹,结束了一次漫长的等待,开始了一段新的旅程——从一个胃到另一个胃,从一个记忆到另一个记忆。
生活不过如此,我们都在别人的故事里成为配角,在自己的故事里拼尽全力,这只蝉蛹,即使不能破土而出,也在另一种意义上完成了它的蜕变——从一个蛰伏的幼虫,变成了一个关于勇气和开放的故事。
下一次,当你看到街边小摊上那些褐色的、蜷曲的小东西时,不妨停下来,他们咀嚼的,不只是高蛋白,更是某种接近生命本质的东西——关于等待、关于破茧、关于在命运面前,我们始终可以选择如何面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