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来也怪,人们常说“明眸皓齿”,仿佛牙齿生来就该是雪白的,像初冬的第一场雪,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,可我却觉得,那种白太满了,满得有些空洞,像一张没有故事的纸,真正动人的牙色,是带着点温润的米白,是象牙旧了的那种黄,是时间在釉面上慢慢烧出来的光泽。

我至今记得祖母的牙色,她笑的时候,露出一口齐整的假牙,那是一种过于均匀的、像瓷片一样的白,泛着冷冽的光,可她不笑的时候,偶尔张开嘴,我能瞥见她真牙的痕迹——门牙旁边的那一颗,黄黄的,边缘还有些发暗,像一块被茶水浸透了的旧瓷,那才是我记忆里的牙色,是她六十年来喝茶、吃糕、说笑、叹气,一点一点养出来的颜色。
小时候总爱翻家里的相册,黑白照片里,祖父咧着嘴,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,那时的他还年轻,牙齿是年轻的、饱满的、带着些许透明的白,可等我真正认识他的时候,他的牙已经有些松动了,颜色也深了下去,像秋天的叶子,从青翠慢慢变成枯黄,他说话的时候,嘴唇翕动,那种牙色便在光影里若隐若现,像一段逐渐褪色的往事。
后来我读到一本书,说古代的人用杨柳枝刷牙,用青盐漱口,牙齿从来不是惨白的,那时的牙色,或许更像土地的颜色,带着一种质朴的、未经修饰的温厚,我想起敦煌壁画里的佛像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点牙,那是画师用赭石和蛤粉调出来的颜色,温润如玉,不像现代的牙那么刺眼,却让人看了心里安安静静的,那种牙色里,有一种千年不变的慈悲。
上次回老家,翻出一张老照片,是祖母年轻时候的,穿着阴丹士林蓝的旗袍,笑得浅浅的,露出一线牙齿,那牙齿的颜色,在泛黄的相纸上,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了,我看着那张照片,忽然觉得,牙色其实是一种记忆的颜色,它不像眼睛那样直接表达情绪,也不像嘴唇那样善于言说,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,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,记录着一个人吃过什么、笑过什么、经历了什么。
现代人总想要一口白牙,白的像瓷,像月,像一切完美而无暇的东西,可太完美的白,反而没有了层次,没有了灵魂,真正的牙色,是岁月给的,像一件用久了的瓷器,釉面上有细密的开片,那是时光留下的纹路,那些淡淡的黄,那些若有若无的暗,都是故事,都是一个人活过的证明。
张爱玲说,人生的意义是吃吃喝喝,其实牙色里,就藏着一个人一生的味道,咖啡的苦,茶叶的涩,酒的热烈,糖的甜,都在牙齿上留下了印记,像年轮一样,一圈一圈地刻着,有一天牙掉了,那颜色也就不在了,像一片叶子终于落尽了,归于尘土。
所以现在看人,我不看他的牙白不白,我只看他的牙色里,有没有岁月的痕迹,那种温润的、含蓄的、带着体温的黄,在我看来,比任何一种白都更动人,它是时间烧出来的釉色,是生命最真实的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