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凑近细看,花瓣薄如蝉翼,边缘微微卷曲,像是刚从梦中苏醒的眼睛,我俯下身,闻到一股清香,淡淡的,像隔夜的月光,细看之下,花的脉络清晰可见,每一条都通向花瓣的最深处,原来,花有自己独特的面孔。

想起祖母在时,总爱拉着我的手,在院子里指认那些花,她说,识别花不是用眼睛看,而是用心听,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声音——喇叭花的歌声清脆,玫瑰的叹息温热,桂花藏在叶间,细细碎碎地说着悄悄话,她的手指划过花的枝叶,像划过一个久远的年代,我那时不懂,只觉得花就是花,开过就谢了,祖母却说,花是时间的信使,每一朵都在提醒我们,生命来过,又走了,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如今祖母已经不在了,老屋的院子也荒了,只有春天的野花还倔强地开着,我想,识别花,或许就是在识别那些逝去的时光,每一朵花,都是一个熟悉的身影,慢慢在记忆里远去,又慢慢在花开花落中清晰。
立秋过后,我开始认真识别每一朵花,清晨,牵牛花吹着小喇叭,紫色的花冠上挂着露珠,像刚哭过的孩子的脸,正午,太阳花开得正盛,红的、黄的、粉的,热热闹闹的,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留住,傍晚,夜来香悄悄绽放,月光下,一朵一朵,像迟归的旅人,小心翼翼地推开家门。
后来,我遇到了一个识花的人,他说,识别花是为了给它们命名,就像给每个认识的人取一个名字,但他又说,名字其实不重要,重要的,是你能认出它们,就像认出季节的歌声,认出生命的密码。
“花叫什么名字,花并不在意,”他笑道,“我们在意的,不过是我们对花的记忆。”他指着路边的一朵野花,那花很小,几乎被杂草淹没,却开得艳丽。“你看它,没有名字,却开得那么认真,我们怎么叫它,不重要,重要的是,我们能不能看见它。”
我想,识别花,其实是在识别我们自己,每一朵花,都在诉说着某个心事,某个深藏的渴望。
这几天,我常常徘徊在花市里,花市真热闹,各色的花挤在一起,像是赶集的人,卖花的妇人看我久久不走,便说:“姑娘,喜欢就买一盆吧,花也有灵性呢,遇到对的人,才会开得好。”
我买了一盆栀子花,因为《离骚》里说“苏糈壤以充帏兮,谓申椒其不芳”,但更因为它的香气,让人想家,想起祖母的话语。“香草”虽好,但家花才最安心——想家了,就看看栀子花吧,它开得朴素,却最懂人心。
那天看花回来,我做了一个梦,梦里,祖母还坐在院子里,手里拈着一朵栀子花,轻声对我说:“囡囡,你看这花,开得多好。”我伸手去接,却怎么也接不住。
醒来时,窗台上的茉莉发出一阵清香,我忽然明白,花一直都在偷偷看着我,从童年看到现在,从故乡看到异乡,是的,花一直在告诉我,勿忘我,勿忘我。
从此,我开始认真识别每一朵花,不是为了记住它们的名字,而是为了记住它们的样子,记住它们带来的每一个日子,记住那些在花香里渐渐老去的人和事。
识别花,就是识别时光,识别生活,识别自己,在这个正在慢慢老去的秋天里,我愿意像一朵花一样,认真地开,认真地谢,认真地老去。
因为,花是有记忆的,而我们是花的记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