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时候,是不爱吃丝瓜的。

那东西滑腻腻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寡淡,软塌塌地躺在碗里,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,我常常举着筷子在汤碗里拨来拨去,把肉片统统挑走,剩下半碗翠绿的丝瓜,孤零零地浮在清汤里,外婆见了,总是不急不恼,笑着说:“傻孩子,丝瓜才是这碗汤的魂哩。”
夏天的厨房热得像蒸笼,外婆却总爱在这时候做丝瓜肉片汤,她从院子里摘下一根根碧绿的丝瓜,用指甲轻轻一掐,薄薄的皮便应声脱落,露出里面嫩生生的瓜肉,她用刀将丝瓜切成滚刀块,薄厚均匀的肉片用淀粉和料酒抓过,锅里水一开,先下肉片,等肉片在沸水中舒展成白色的小舟,再下丝瓜,整个过程不过十来分钟,一碗清清爽爽的汤便端上了桌。
我真正爱上丝瓜肉片汤,是在离开家以后。
大学毕业后,我留在了南方工作,南方的夏天又长又闷,蝉鸣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,粘在耳朵上甩都甩不掉,出租屋里没有空调,我常常热得吃不下饭,胃里翻江倒海,什么都不想吃,有一天和外婆视频,她说:“你去菜市场买根丝瓜,买点瘦肉,做碗汤喝喝,夏天喝这个,人舒坦。”
我照着做了,先把肉切成片,用料酒、生抽和淀粉腌上;丝瓜刮了皮,切成滚刀块;锅里烧水,水开后先下肉片,煮到变色,再下丝瓜,关火前撒上盐,点几滴香油,当那碗汤端到面前时,我忽然愣住了——清亮的汤水里,白色的肉片和翠绿的丝瓜交织在一起,热腾腾的蒸汽扑在脸上,清清淡淡的,竟像是回到了外婆的厨房。
我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,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而不烫,从胃里慢慢暖到四肢百骸,我又夹起一块丝瓜,它比从前更软糯了,入口即化,带着一种清甜,肉片嫩滑,不油不腻,我忽然发现,原来这碗汤就是这样神奇——它不像红烧肉那样浓烈,不似麻辣烫那样刺激,它只是淡淡地在那里,却能让暑热里烦躁的心,一点点静下来。
后来我渐渐明白,读懂了丝瓜肉片汤,也就读懂了外婆那一辈人的处世哲学。
他们那个年代,好东西是稀罕的,一块猪肉要小心翼翼地切,仔细地分,让每个人都能尝到肉味,却又不让油脂盖住蔬菜的清甜,丝瓜肉片汤就是这种智慧的产物——肉在这里,不是为了炫耀,而是为了衬托;不是主角,却必不可少,肉片的油脂浸润了丝瓜,丝瓜的清甜又中和了肉的油腻,它们彼此成就,谁也没有抢了谁的风头。
《山家清供》里说,“食无定味,适口者珍”,丝瓜肉片汤大概就是这道理解了——它不需要山珍海味,不需要繁复的工艺,只要一根丝瓜、几片瘦肉,就能煮出一锅让整个夏天都温柔起来的味道,清代的《随园食单》里也有类似的意思:食材越简单,越见功力;味道越清淡,越见真章。
这些年,我走过很多地方,吃过很多好东西,川菜的麻辣、粤菜的精致、西北菜的豪爽,每一种都让人印象深刻,但最让我惦记的,还是夏天傍晚那碗丝瓜肉片汤,它不惊艳,不炫目,就像外婆家的老院子,就像巷子口吹来的晚风,安安静静地在那里,却让人觉得踏实。
前几天,我妈在电话里说,外婆今年身体不如从前了,做不动饭了,我“嗯”了一声,挂掉电话,去菜市场买了丝瓜和瘦肉,厨房里的灯光还是那么白,锅里的水还是那么响,我学着外婆的样子,把肉片切得薄薄的,把丝瓜切成滚刀块,当那碗汤端上桌的时候,热腾腾的蒸汽扑在脸上,我忽然觉得,外婆就在身边。
丝瓜肉片汤,是夏天的一碗清欢,是外婆留给我的独家记忆,它清淡却不寡淡,平凡却不平庸,一碗丝瓜肉片汤下肚,这个夏天,也就有了它该有的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