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见到他,是在村头的碎石堆旁，他正蹲着，用凿子在一块青石上敲打，锤落之处，石屑飞溅，像极了冬天飘散的雪花，他头也不抬，仿佛石头里住着什么人，正和他说着悄悄话。
后来才听人说,他家祖辈都是石匠，传到他手里，已经第五代了，村里好些个石狮子都出自他手，你去看吧，村口那对门当户对的就是他爷爷的活计，五百多年了，风雨都没能磨掉狮子的威风。
但吕毅最出名的,不是手艺，是手气，说也奇怪，他凿出的石狮，开光之后，总能保佑村里风调雨顺，有一年大旱，全村人都慌了，只他在山上的石场里不紧不慢地凿石头，等那尊石狮立在村口，竟真的下了三天雨，老人们说，吕毅的手沾了石头的灵气，能跟老天爷说上话。
其实他哪里有什么神通,不过是比别人多了一把子力气，冬天里，石头硬得像铁，别的石匠都歇了工，他还在石场里，手冻得皲裂，也不吭声，就那么一下一下地凿，他说，石头在冬天最老实，敲出来的声音最实在。
他最喜欢跟人讲一句话：“石头这东西，最公道，你给它多少力气，它就给你多少料子。”每次说完，总要补一句：“做人也是一样。”
这话听着平常,可细想起来，全是道理，那些个偷奸耍滑的石匠，雕出来的狮子不是少了爪子就是断了尾巴，只有吕毅的活计，越是细看越觉得有味道，他雕的狮子，眼睛里有光，像是会动似的。
村里的小年轻们,都觉得石匠是个过时的行当，电脑手机才是未来，吕毅也不争辩，只是偶尔收个徒弟，教他们认石头的纹路，可往往徒弟学不了两天就走了，嫌太苦太累，他也不拦，说：“缘分没到。”
可我知道,他私底下是担心的，有一回酒后，他红着眼说：“我就怕有一天，这手艺就断了，那么好的石头，没人敲了，多可惜。”
今年春天,他生了一场大病，躺在床上的时候，还在念叨那块没雕完的石料，他儿子从城里赶回来，说：“爸，别念叨了，现在都有数控雕刻机了，比人手快得多。”
吕毅没说话,只是转过头去，看着窗外。
等病好了,他又去了石场，这回，他雕的不是狮子，是一尊佛，佛的眼睛半闭着，像是在看什么，又像是什么都没看，完工那天，他坐在佛前，抽了整整一包烟。
最近一次见他,是在镇上的石材市场，市场里机器轰鸣，到处都是流水线上出来的石雕，千篇一律，没什么生气，唯有他手里的那块料子，还保持着一块石头原有的尊严。
他老了,力气大不如前，但手还是稳的，敲打的节奏不紧不慢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过去传来的回声。
我问他,打算干到什么时候？
他想了想,说：“敲不动了为止吧，石头还有，我还敲得动，就敲下去。”
说完又低下了头,继续凿他的石头，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也落在石头上，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，他不是在凿石头，而是在凿时光。
村里的老人们常说,石头里有神仙，我想，石匠吕毅，大概就是住在石头里的那个神仙吧，他守着这个村庄，守着这门手艺，也守着那些已经快要被遗忘的、坚硬的、沉默的尊严。
也许有一天,再也听不到他锤子敲打的声音了，但那些石头，还在那里，它们会替这个姓吕的老头，记住这个时代，记住那些慢工出细活的日子，记住一个石匠最后的体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