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有一个“丁丁”,它不是一个人,也不是一只宠物,而是一个被岁月磨得锃亮的、湛蓝色的暖水袋,这个名字是我小时候给它起的,因为它被装进绒布套里时,圆鼓鼓的样子活像一个得意洋洋的小人儿,我叫它“丁丁”,它好像也真的点了点头。

童年的冬天是没有暖气的,记忆里,每当我钻进被窝,脚丫触到一片冰川似的冰凉时,妈妈便会从厨房的炉灶上取下“丁丁”,它早被烧得“咕咕”作响,在炉火边烤得浑身滚烫,妈妈用一块旧毛巾将它层层包好,塞进我的脚底,那热量穿透了橡胶、毛巾和棉被,像一股暖流,从脚底一直窜进心坎里。
“丁丁”不仅仅是一个取暖的工具,它是我探险归来的伙伴,我曾在午后的阳光下,给它画上眼睛和嘴巴,它是一个沉默的听众,听我讲学校里的趣事,我也曾把耳朵贴在它身上,听里面“哗啦哗啦”的水声,那声音像极了远方大海的潮汐。
“丁丁”也会发脾气,有一回,我嫌它不够热,央求妈妈烧得更久一些,结果,塞子没有拧紧,半夜里,一股温热的“洪水”泛滥了整个被窝,妈妈闻声而来,一边手忙脚乱地拧干被褥,一边无可奈何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:“你呀,就是欺负丁丁老实。”
后来,我长大了,去了有暖气的城市,家里的“丁丁”也被各式各样的电热毯、热水袋取代,它孤零零地挂在老家的杂物房里,蓝色的橡胶早已硬化,失去了往日的弹性,塞子也松动了。
前几年回家过年,我翻箱倒柜找东西,无意中又看见了它,它灰扑扑地挂在墙角的钉子上,像一个被遗忘的老兵,我把它取下来,对着窗户的光,还能看见里面残留的水垢,那水垢层层叠叠,像时间的年轮。
我忽然意识到,“丁丁”其实是一个符号,它装着的,从来不是滚烫的自来水,而是母亲在昏黄的厨房里,耐心地等待它烧开的背影;是那个冰天雪地的夜晚,她用冻得通红的双手,仔细地为我包好毛巾的温度,那些水,早已在岁月的蒸腾中挥发殆尽,只有那无声的温暖,沉淀在了橡胶的每一道纹理里。
我没有再给它灌水,我只是把它放回原处,轻轻拍了拍它的“脑袋”,它还是那么圆,那么鼓,好像从未老去。
“丁丁”老了,但在这个世界上,有些东西是不会老的,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