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是龙井?”老板老陈头也没抬。

“嗯。”
茶水端上来时,申屠俊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,“啪”地展开,扇面上画着一枝残梅,题着“冷香”二字,他的手微微颤抖,像是握不住那扇骨。
这把扇子跟了他十二年,十二年前,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在杭州的科举考场外,一个卖画的姑娘把这扇子塞到他手里。“公子,买把扇子吧,能给你带来好运。”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西湖的水。
他没考中,却在姑娘的画摊前站了一整天,后来,成了她的夫。
“申屠先生,”老陈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今天有客人要见你。”
申屠俊抬眼,看见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公文包。
“请坐。”申屠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年轻人坐下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。“申屠俊先生,国民政府教育部正式邀请您担任国文编审委员会委员,这是聘书。”
申屠俊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口茶。“我不教书已经十年了。”
“您的《论语新解》和《诗经考》在学界影响很大,现在正是用人之际,我们需要您这样的大才。”
窗外雨声渐大,申屠俊看着窗玻璃上的水痕,想起十年前那个下午,他跪在父亲的病榻前,父亲枯瘦的手握着他的手腕:“科举废除后,这天下就乱了,你守着这些古书,能守住什么?”
他没能回答父亲,父亲去世后,他变卖了祖上传下来的三百卷藏书,换来了这座茶馆,每天听着茶客们谈论时局,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沉默。
“先生?”年轻人催促道。
申屠俊收回视线,将聘书推了回去。“替我谢谢委员长,告诉他,一个心有丘壑的人,不应该与群盲共舞。”
年轻人愣住。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古书里的东西,我已经说完了。”申屠俊站起身,“你回吧。”
年轻人走后,老陈走过来收拾桌子。“又是来请您出山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您为什么不去?现在南京那边正是用人的时候。”
申屠俊看着自己颤抖的手。“十年前我还能教书的时候,整日跟学生们讲经说典,可有一日,一个学生问我:‘先生,您教我们仁义礼智信,可这世道吃人不吐骨头,您在茶馆里喝茶,我们在街上游行,到底是谁错了?’”
他顿了顿,“我答不出来。”
老陈没说话,他认识申屠俊十年了,从没听他说起过这些事。
“后来我就不教书了。”申屠俊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“这些年来,我一直在想那个问题,直到前几日,我在旧书摊上看到一篇文章,说当年孔子周游列国,各国君主都问‘如何治理国家’,孔子却说‘吾道一以贯之’,打天下的人想要刀剑,治天下的人想要权谋,我这个穷书生,能给的不就是这把扇子上的残梅吗?”
老陈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什么。
申屠俊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,转身往外走。
“雨还没停呢!”老陈喊道。
“淋淋也好。”
申屠俊走入雨中,布衫很快湿透了,他走到运河边,看着那些乌篷船在雨中摇曳,江南的雨,还是千百年前的样子,江南的船,也还是千百年前的样子,可那个会问他问题的少年,已经不在了,那个卖画的姑娘,也已经在五年前随着北伐的军队走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把扇子,“啪”地合上,扇面上的残梅,在雨中模糊成了一团墨迹。
江南的雨,好像什么都记得,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