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我在终南山的一座小庙里住了一段日子。
庙里只有一位老和尚,七十多岁，瘦而清癯，每日晨钟暮鼓，安安静静，我问他修的是什么法门，他笑了笑，伸出三根手指，又翻了两翻，最后比划了一个“六”字，我不解，他便蘸着茶水在石桌上写下六个字：
静、缓、忍、让、淡、平。
他说,这六个字够用一辈子了。
静
“你听，”他指了指檐下的风铃，“铃响是因为风动，但风停了，它就不响了，人心也一样，外头再闹，里头要静得下来。”
我试着在禅房里坐了一下午,起初，蝉鸣、鸟叫、远处的犬吠、自己的心跳，全往耳朵里钻，可等呼吸渐渐绵长，那些声音竟像潮水退去，露出了海底的沙，静下来之后，我头一回听清了自己的念头——它们像一群乱飞的蛾子，扑棱棱撞着意识的玻璃窗。
原来平日里,我们都被这些蛾子牵着走，只有静了，才能看清它们。
缓
老和尚吃饭极慢,一口饭嚼几十下，我问他何必如此，他说：“急了容易呛着，不但饭呛着，话也呛着，事也呛着。”
他讲了个故事：从前有个赶路人，急着在天黑前翻过山头，结果踩滑了石头，滚下山坡，反倒耽误了一夜，若他慢些走，稳稳当当，太阳落山时恰好到山顶，还能看见云海。
“世间许多祸，都坏在一个‘急’字上。”他慢慢咽下一口粥，“缓一缓，话就不伤人了，决定就不后悔了，路也就走得长远了。”
忍
说起这个字,老和尚的表情严肃了些。
“忍不是软弱，你看那竹子，风来的时候弯下去，风过了又直起来，要是它硬顶着，早就折了。”
他说年轻时有个人骂他,骂得很难听，他当时气得浑身发抖，可还是闭着嘴，念了三遍佛号，三天后那人出了车祸，他反而去帮忙。“若当时没忍住，回骂了、动手了，后来还怎么帮人家？缘分就断了。”
忍,是在心里留一个缓冲地带，怒气过来的时候，不急着还手，等它落下去，就看清了——不值得生气的事，本就不该生气；值得生气的事，生气也解决不了。
让
庙门口有块菜地,山里的猴子常来偷萝卜，我看不过去，想赶，老和尚拦住了。
“让它们吃几口，又吃不穷，山是大家的，地也是大家的。”
他指着地埂上的野花说：“你看这些花，它们从来不跟菜争，你让一寸，老天爷就还你三尺，猴子吃了萝卜，来年帮你在山上播种子，草木就茂盛了。”
让,不是吃亏，是把空间的弹性留出来，人与人之间，国与国之间，都是一样的理，你挤我、我挤你，最后谁都动弹不得；你让一步，我也让一步，前面就是坦途。
淡
“味太浓的菜，吃几口就腻了，清汤寡水，反而日日吃得。”老和尚喝的茶是山上采的野茶，没什么香气，只是微苦回甘。
他说名利这东西,就像香料，撒一点调味可以，撒多了就盖住本味了，人这一生，最怕把别人的期待当成自己的目标。“你看月亮，它从不跟太阳比亮，可夜里走路的人都靠它。”
淡,是知道自己要什么，不求轰轰烈烈，只求心里踏实，一箪食，一瓢饮，在陋巷，人不堪其忧，回也不改其乐，那份乐，就是淡出来的。
平
最后一个字,老和尚写得很用力。
“什么叫平？不是没有起伏，而是无论起还是伏，心都是一样的。”
他指着远处连绵的山：“山有高有低，但大地的根基是平的，人这一辈子，有得意的时候，也有失意的时候，得意时不张狂，失意时不沮丧，这就是平。”
我问他做到了没有,他哈哈大笑：“一辈子都在修，还没修圆满，但今天比昨天平一点，就够了。”
下山的时候,我把这六个字写在手心，一路走一路看，山风拂面，忽然觉得，那风铃其实还在响，不过心静了，便不觉得吵了。
回到城里,日子照旧忙乱，可每当事急、气盛、心浮的时候，我便想起那六个字——静、缓、忍、让、淡、平。
像六颗石子,丢进生活的湍流里，漾开的涟漪不大，却让浑水淀清了。
六个字,一生读，读懂了，便是大自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