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陵江从秦岭深处奔涌而来，到了广元这一段，江水变得温柔了，像是一条青灰色的绸带，缓缓地缠在山脚下，我站在江边的老码头上，看着对岸的千佛崖，那些密密麻麻的佛龛在夕阳里泛着赭红色的光,像是在述说一千多年前的故事。
广元这地方，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，它夹在秦岭和大巴山之间，嘉陵江从城中穿过，把城市劈成两半，东岸是新城，高楼林立，西岸是老城，青瓦灰墙，江水日夜不停地流着,把古今的时光都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剑门关离城不远，开车不过一个多小时，那山势真是险峻，两边的绝壁像刀削斧劈一般，直直地立着，中间只留一条窄窄的通道，李白说“一夫当关，万夫莫开”，到了这里才真正体会到，关口的风很大，吹得人站不稳，我把着铁索往上攀，脚下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，站在关楼上往下看，山间的雾气正慢慢升腾，远处的村庄若隐若现，据说诸葛亮当年就在这里设关，魏国的十万大军愣是没能攻进来，我抚摸着城墙上那些斑驳的砖石，想它们见过的金戈铁马，见过的商旅往来，见过的改朝换代，千百年过去了，关还在，风还在,只是人事已非。
从剑门关下来，肚子也饿了，广元最出名的吃食是剑门豆腐，听说是因为关里的水好，做出来的豆腐格外嫩滑，我找了家路边的小店，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，手脚麻利，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一桌豆腐宴，麻辣豆腐、豆腐鱼、豆腐丸子、豆腐羹……白的、红的、绿的，摆了一桌子，最妙的是那道“怀胎豆腐”，豆腐里塞着肉馅，一口咬下去，汁水四溢，满嘴的鲜香，老板娘说，这豆腐宴是从三国时候传下来的，姜维守关的时候，军粮不够，就用豆腐代替，后来经过一代代改良，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，吃着这豆腐，我忽然觉得，广元的历史不只在那些古迹里,也在这一日三餐的烟火气中。
广元还是武则天的故乡，城西的皇泽寺里，供奉着这位女皇帝的塑像，寺庙不大，但香火很旺，我进去的时候，正好碰上几个老人在上香，他们跪在蒲团上，虔诚地磕着头，嘴里念念有词，我站在一旁，看着大殿里那尊武后的塑像，塑像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威严，反而有些端庄秀丽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寺里的僧人告诉我，这塑像是按照武后中年时的样子雕刻的，那时她刚当上皇帝，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，我想，一个女子，在千年前的男权社会里，能够登上权力的顶峰，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智慧？广元的山水养出了这样一个奇女子,也为这座城市增添了几分传奇色彩。
在广元待了三天，我去了很多地方，黄昏时分，我喜欢在嘉陵江边散步，江风很大，吹得头发都飞起来，江面上有打渔的小船，渔夫在船头撒网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表演一场古老的仪式，对岸的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，只剩下一个轮廓，偶尔有白鹭从江上飞过，翅膀在夕晖中闪着银光，这时候的广元，褪去了白日的喧嚣,显得格外宁静。
离别的早晨，天下起了小雨，我站在车站的月台上，看着远处的山在雨里朦朦胧胧的，像一个水墨画里的背景，雨滴落在铁轨上，溅起细小的水花，火车来了，我上了车，透过车窗再看一眼这个城市，广元在雨里慢慢地向后退去，嘉陵江、千佛崖、皇泽寺,都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影子。
我想起千年前，那些走蜀道的人，他们是不是也像我一样，在某个雨天的早晨，依依不舍地离开这座城市？山还是那些山，水还是那些水，只是赶路的人换了又换，广元就像嘉陵江上的一块石头，任凭水流冲刷，依然静静地站在这里，看着来来往往的过客,见证着千年的时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