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的尽头,有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,楼下是间理发店,店招上的红蓝条纹早已褪成了暧昧的粉色,但玻璃门却被擦得锃亮,透着一股与周遭陈旧格格不入的执拗,理发店的老板,就是汪玲玲。

汪玲玲今年大概五十多岁了,之所以用“大概”,是因为没有人确切知道她的岁数,连她自己似乎也不太在意,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并不温柔的痕迹:两鬓的银丝,眼角深刻的鱼尾纹,以及一双因为常年握剪刀而微微变形的手,但你若与她交谈,又会觉得她与这“老”字毫不相干,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汪深潭,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探询与了然,她不怎么笑,可当她偶尔笑起来,那笑容里便有一种少女般的羞涩与坦荡,让人恍惚间能窥见她年轻时的光景。
她的理发店,与其说是店铺,不如说是一个时间的琥珀,墙上的镜子边框是木头的,镜面因年代久远而有了细微的划痕,映出的人影也仿佛柔和了几分,墙角的老式收音机,每天准时播放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流行歌曲,邓丽君的《甜蜜蜜》和《小城故事》是她的最爱,椅子上铺着厚厚的棉垫,是她的手艺,针脚细密,花色却是她年轻时流行的格子与芍药,店里的每一位老主顾,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把椅子,那个固定的位置。
汪玲玲的手艺,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,她不理什么新潮的“渣女大波浪”或“锡纸烫”,她只做她擅长的几种:精神的平头、文静的短发,以及那种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卷发,她给人剪发,从不敷衍,她会用她那双温暖而有力的手,托起你的头,轻轻地,慢慢地,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,她剪发的动作很轻,像一片羽毛拂过你的耳廓;剪刀的“咔嚓”声清脆而有节奏,像一首安然的催眠曲,在她的手下,时间仿佛也变慢了,烦恼也被丝丝缕缕地剪去了。
来她店里的人,不全是来理发的,更多的是来找她说话的,隔壁的李奶奶,儿子媳妇都在外地,每周都来,让她帮着修修刘海,顺便絮叨着孩子的近况,巷口的张叔,退休后无所事事,每次理发都要坐上大半个下午,跟她讨论国际局势和菜市场的菜价,失意的年轻人,失恋的姑娘,也偶有光顾,她往往只静静地听着,末了,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,说一句:“都会过去的。”
汪玲玲自己呢?她似乎没有过去,也没有将来,她就守在这栋小楼里,守着她的一把剪刀、一张椅子和一台收音机,有人问起她的经历,她总是轻描淡写地说:“没什么好说的,就是剪了一辈子头。”但有心人会发现,她偶尔会在黄昏时分,独自坐在店门口,看着老街尽头西沉的夕阳,眼神里会流露出一种辽远的、温柔的光,那光里,也许有不为人知的青春悸动,有未曾对他人言说的故事,有对某个人、某段岁月的深深怀念。
有关她的传说,在老街并不少,有人说,她年轻时是省城文工团的一枝花,因为爱情,才放弃了一切,回到这条老街上开了一间小小的理发店,也有人说,她曾经有一个很要好的爱人,但因为时代的种种原因,失散了,他走之前,她给他剪了最后一次头,他就再也没有回来,她开的这间店,就是为了等他。
传说终究是传说,汪玲玲从不解释,也从不否认,她只是日复一日地站在她的店里,等待着一个又一个需要修剪头发、倾诉心事的街坊邻里,她用她的剪刀,修剪着别人的岁月,也固守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段,不曾被时间带走的光阴。
你若问她,现在生活得可好?她会抬起头,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你,微微点头,然后拿起她的梳子,继续她手下的工作,在她身后,阳光透过玻璃门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光影里,灰尘在轻盈地舞蹈。
旧时光里的汪玲玲,是这条老街的守望者,也是无数段人生的见证者,她用一把剪刀,联结了过去与现在,也守护着一种源于内心的、极其朴素而珍贵的,关于爱与等待的信仰,她不言语,却诉说着一切;她不问未来,却拥有着所有的昨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