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草尖上,母亲便挎着竹篮，领我去田埂上寻马菜，这马菜，学名马齿苋，在乡间是极寻常的野菜，田埂边、沟渠旁，乃至院墙根下，随处都能见到它们的身影，叶片肥厚圆润，紫红色的茎匍匐在地，开细碎的小黄花，很有些野趣。
母亲弯下腰,手指轻轻一掐，嫩茎便断了，渗出些许乳白的汁水，我也学着去摘，却总是连根拔起，母亲便笑：“要拣嫩的，掐尖儿，老了的，嚼不动。”她说话时，晨光恰好打在她花白的发间，像镀了一层金。
回到家,母亲把马菜洗净，在沸水里焯过，再用凉水浸着，这时马菜愈发青翠，红茎也更显眼了，她调了蒜泥、香油、醋，一一洒在上面，拌匀了盛在白瓷盘里，那红绿相间的模样，竟比寻常的菜肴多了几分山野的灵气。
我夹起一筷子,入口是滑嫩的，又带着些许酸涩，母亲说：“多吃些，这菜降火。”我们便默默吃着，只听见筷子碰着碗沿的清脆声。
刚出锅的马菜包子冒着热气,面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翠绿的馅，咬一口，汁水四溢，野菜特有的清香在唇齿间弥漫，父亲喜欢蘸着醋吃，说这样更开胃，他吃包子时，总是先咬一小口，吹吹气，再大口咬下去，满脸的满足。
超市里一年四季都有各种蔬菜,机器种植的马菜整齐划一，叶片饱满，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，我花钱买回一盒，照着母亲的法子做了，味道也鲜，却总是吃不出记忆里的滋味。
前几日回老家,正值春深，田野里一片葱茏，麦子正在抽穗，油菜花开得正盛，我在田埂上走着，忽然看见几株马菜，在野草中格外精神，紫红的茎，肥厚的叶，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，我蹲下身，学着母亲的样子，掐了最嫩的尖儿，起身时，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采了半篮回家,母亲见了，眼睛一亮：“这时候的马菜最嫩。”她接过篮子，又像从前一样，洗、焯、拌，动作依然利落，只是她的手，已经满是皱纹了。
那顿饭,我们依然没怎么说话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在碗沿上跳跃，我夹起一筷子马菜，入口还是滑嫩的，带着淡淡的酸涩，这味道，哪里都没有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