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里的水,是清寂的，不似周庄的喧闹，也非西塘的秾丽，只是静静地流着，像一段被遗忘的旧时光，河埠头的石阶上，青苔爬得润润的，偶尔有妇人蹲在那里浣衣，一下一下，木杵不轻不重地落在湿布上，咚咚的，衬得这古镇愈加的静，我沿着河边走，石板路也是湿漉漉的，上面印着深深浅浅的岁月，两旁的屋子，多是些黑瓦白墙的，木窗棂子雕着些简单的花纹，有的已经朽了，斜斜地挂着，仿佛一碰就要碎掉，这便是练塘了，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，却又是被历史牢牢记住的地方。
我忽然想起,这水，这石板路，这安静的街巷，该都见过那个叫陈云的少年罢，他当年，是不是也像我此刻这样，在这河边走着，想着什么？那时候的练塘，想来比现在要热闹些，能听见吴侬软语的吆喝，能嗅到各种吃食的香味，那个少年，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，听着水声，看着船影，一点点地长大了，他后来走出了这水乡，走到了上海，又走到了更远的地方，成了影响中国的人，可他心里，大约始终是装着这水的。
只是,那水，还是当年的水么？我想，水是不会变的，变的是看水的人，少年时的水，是鲜活的，充满了未知与希望；而如今我眼中的水，却多了些沉静与寥落，这些年，古镇的旅游开发，总有些令人叹息的地方，一个地方的老，原是值得珍惜的，可偏偏要用新的“造旧”去代替它，用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去填充它，有些巷子已经修缮过了，新漆的廊柱，新铺的方砖，整整齐齐的，却失了那种自然的烟火气，好在还有这些未经修饰的水，还在日日夜夜地流着，像一面镜子，映着古镇的昨天与今天。
我进了陈云故居,这是临街的一间普通民居，小小的，光线有些暗，屋里的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：一张床，一张桌，几件旧家具，墙上挂着些照片，大多是黑白的，里面的他，总是微微笑着，目光温和而坚定，我忽然觉得，那些伟大的、辉煌的历史，其实最终都要归于这种朴素的、日常的光景，一个伟人，最初也不过是这屋里的一个孩童，听着水声入眠，又在某一个清晨，迎着水光，走向了他辽阔的远方。
出了故居,我信步走到了一座石桥上，桥下，水静静地流着，看不出任何表情，不远处的茶馆里，传出几缕评弹的声音，咿咿呀呀的，软软的，像是从这个古镇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，我寻思，那声音，和百年前的水声比起来，究竟哪个更真实呢？水是无言的，人声也是有尽的，唯有这江南的魂，穿过了所有的时光，还在那里飘飘荡荡。
这练塘,究竟是因了水而有了灵性，还是因了一个人而有了魂魄？我一时竟答不上来，也许，两者本就是一体的，那水孕育了人，人又赋予了这水不一样的意味，时代的大河奔涌向前，那些过往的叙事，似乎在渐渐褪色，但我总以为，有些东西，是河水流不走的，比如这石桥，这老屋，这水声里的那份宁静，以及那个从水边走出去的少年心中，始终不曾改变的初心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晚风带着水汽，凉凉地拂在脸上，我该走了，回头望去，暮色里的练塘，像个沉静的梦，那些灯火，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，映在水里，碎成许多金黄的波纹，这水，它就这样流着，载着一个国家的记忆，也载着一个人青春的倒影，向着不知名的远方，默默流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