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以后,当我走过许多城市，见过许多人之后，依然会想起那个叫郭东的人。
郭东是我在西北支教时认识的,那是个被黄土包围的小县城，风一吹，满嘴都是沙子的味道，学校在县城边上，几排平房，一个土操场，操场边上种着几株瘦弱的白杨，郭东是学校的物理老师，三十出头，瘦高个，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。
那时候我刚从北京毕业,带着一腔热血和没由来的使命感来到这里，头一个星期，我就被现实击垮了——教室的窗户没有玻璃，冬天用塑料布糊着；实验器材是八十年代的，几根生锈的铁架台和一台连指针都转不动的电流表，我看着这些，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。
郭东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,他教物理，却像个杂货铺老板，窗户破了，他爬上爬下钉塑料布；实验器材坏了，他捣鼓半天就能修好；学生交不起学费，他悄悄垫上，我问他：“你哪来这么多精力？”他笑了笑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：“日子总要过，学生总要教。”
有一次,学校唯一的投影仪坏了——那是教育局几年前配的，早就过了保修期，校长叹了口气，说以后别用了，郭东却不肯，他把投影仪拆开，零件摆了一桌子，鼓捣了整整一个周末，周一的时候，投影仪居然又能用了，孩子们围着他欢呼，他站在讲台上，脸上带着得意的笑，像在发光。
郭东有一个习惯,每天放学后，他会在操场边的白杨树下坐一会儿，有时候抽烟，有时候什么都不做，就那么看着远处的山，我问他在想什么，他说：“想以前的事。”后来我才知道，他本来有机会调去省城当老师，但想到班里五十多个孩子，他留下来了，一留就是十年。
“后悔吗？”有一次我们喝酒，我问他。
他端着杯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说不上后悔不后悔，只是有时候会想，如果去了省城，现在会是什么样子。”他顿了顿，又笑了，“这里的孩子们，总得有人教。”
我在那个小县城待了一年,走的那天，郭东来送我，他还是穿着那件蓝衬衫，袖口磨得发白，他拍拍我的肩膀，说：“好好干，别辜负了你的学历。”我说：“你也是，别累着自己。”他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后来我回了北京,换了工作，四处奔波，渐渐和郭东失去了联系，只是偶尔，在工作不顺心或者生活不如意的时候，会想起他，想起他在白杨树下的背影，想起他修好那些破烂器材时的笑脸，想起他说“日子总要过，学生总要教”。
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,是不是还穿着那件蓝衬衫，是不是还在那个被黄土包围的小县城里，教着一届又一届的学生，但我知道，在某个地方，总有像郭东这样的人——他们不是英雄，不惊天动地，不发一言，只是日复一日地做着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。
就像他说的：日子总要过，有些事，总得有人做。
郭东这个名字,在很多人的记忆里，或许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，它是一种提醒——提醒我，在这世上，有些道路虽然尘土飞扬，但走着走着，就成了风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