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个深秋的黄昏遇见那株芦苇的,它孤零零地立在河湾的拐角处,身后是浩荡的、即将沉入暮色的芦苇荡,风从水面上刮过来,成千上万的芦苇顺从地弯下腰,发出潮水般的、集体的叹息,唯有它,那株我叫它“宋维”的芦苇,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僵直挺立着,风猛烈地撕扯它顶端已然发白的穗,它的茎杆于是剧烈地颤抖,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,仿佛下一秒就要铿然断裂,但它没有,它只是颤抖着,以一种微小却清晰的幅度,对抗着整个天空压下来的重量。

我走近些,在泥泞的岸边坐下,宋维的“孤”,首先在于它的形态,它的茎并非寻常芦苇圆润的青绿,而是一种染着赭石斑驳的、有棱角的青灰,像未打磨彻底的青石柱,节与节之间格外颀长,这使得它在周遭敦实的同伴中,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、清癯的文人气质,它的叶片也窄瘦,边缘有细微的、锯齿般的起伏,在风里相互摩擦时,声音不是柔和的沙沙声,而是短促的、金属片般的“铮铮”之响,这声音被淹没在集体温顺的合唱里,需得屏息凝神,才能从那一片混沌的哀鸣中,剥离出这一线清越的、孤独的争辩。
暮色如砚台中化开的淡墨,一层层洇染过来,我忽然觉得,宋维的挺直,并非对风的蔑视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“承受”的姿态,它不像磐石,以绝对的坚硬消解外力;它深知自己的脆弱,中空的茎杆里回荡着风穿过的呜咽,它的抵抗,恰恰建立在对自己“可摧折性”的清醒认知之上,它是在以自身的“弱”,来验证那不可见之“强”的边界,那强,是风的意志,是季节的律令,是万物凋敝的必然,它不与这“强”正面冲撞,它只是不彻底地弯折,它用持续的、颤抖的直立,将这巨大的“强”具象化为可见的对抗形态,它的存在本身,成了一种疑问,一种对“顺服”这一普遍答案的、沉默的质询。
这质询,让我想起历史上那些以“弱”持“道”的身影,他们不是摧城拔寨的猛将,也不是口若悬河的纵横家,他们或许只是固执的史官,在竹简上刻下不被王权喜欢的真相;是迂阔的学者,在礼崩乐坏的时代里,试图恢复一套古老的仪式;是贬谪的诗人,在蛮荒之地的月色下,仍写着关于家国与理想的篇章,他们就像这株宋维,力量微薄,背景苍凉,时刻处于被“折断”的威胁之中,他们的“强”,不在于改变风向,而在于在狂风中被清楚地看见——看见一种不妥协的姿势,如何可能。
夜深了,风势稍歇,巨大的天幕上,星河开始缓缓旋转,宋维依然站在那里,穗子上的茸毛在微弱的星光下,泛着一层朦胧的、银灰色的光晕,这一刻,它不再是抗争者,而成了一个沉静的“坐标”,它以自身的直立,测量着天与水的距离,标记着此岸与彼岸的虚无,它让我意识到,思想者的价值,往往正在于其“无用”的定位功能,他不提供即刻的荫蔽,不结出可食的果实,他甚至不能为自己取暖,他只是立在那里,标示出一种高度,一种方向,一种在混沌世界中建立精神秩序的可能,因为它的存在,这片苍茫的秋水,这片俯仰的芦荡,乃至我这偶然的驻足,都被纳入了一个以“挺直”为原点的、沉默的参照系中,它让飘荡的事物有了潜在的、可被衡量的依据。
我离开时,最后回望,宋维的身影已融入深蓝的夜色,看不真切,但我知道它在那里,它是一株思想的芦苇,脆弱如苇,其坚也如维,风永无止息,而挺立,是它唯一的、对苍穹的回应,在这无尽的吹拂与承受之间,或许便存在着那个我们称之为“意义”的、微小的闪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