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“影狐”,江湖人称“遁天神盗”。

他们说我轻功无双,能踏雪无痕;说我易容术通神,千面难寻;说我智计百出,能算尽天下人心,这些虚名,我都不在乎,我真正在行的,是偷窃一种东西——记忆。
准确地说,是记忆中最珍贵的那枚“月光”。
你没听错,一枚泛着暖银色、像晨露一样晶莹剔透的月光,它藏在每个人记忆宫殿最深处的密室里,伪装成最平常的思念、最隐秘的愧疚、最柔软的遗憾,模样会随主人心境变化,时而圆润,时而弯曲,却永远温和地占据着心房最要紧的位置。
只有我能抓住它。
我的任务,就是每次只取那一枚月光,从不带走欢乐,不带走富足,更不带走仇恨——那些粗鄙的金银玉器,我连看都不看。
三天前的黄昏,我在醉仙楼二层的雅间等来了今晚的买家——宁王世子。
这位爷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,压低了声音,眼里的贪婪却像烧开了的水往上冒:“影狐,都说你从不失手,我要的东西,岑家的《千里江山灵运图》,你弄来没有?”
“弄来了。”我慢悠悠啜了口茶。
“好!快给我看看!”
“别急。”我放下茶盅,微微一笑,“你的报酬呢?”
宁王世子脸色一沉:“你要多少?”
“我不要黄金,不要美玉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要你——对这世上最好吃的美食,失去所有味觉。”
世子愕然,猛地站起来,把桌子拍得山响:“影狐!你耍我?!”
“交易随心,不强求。”我起身,衣袂飘飘走向窗边,“世子的‘美食记忆’金光闪闪,想来公子从未挨过饿,用一枚食欲月光,换一幅假画,已经很划算了。”
“假画?你敢拿假画糊弄我?”
“你找的真迹,三年前就被苏州那位大盐商焚毁做陪葬了,你手里的是高仿,巧夺天工不假,但终究不是真的。”我回眸一笑,“我可以取走你所有记忆,包括这幅画,再抹掉你娶正妻那晚的洞房花烛,值不值?”
世子面色惨白,冷汗涔涔,一屁股瘫回椅子里。
“成交。”
趁他心神被夺的瞬间,我双指成诀,在他太阳穴处轻轻一旋,一枚银白色、裹着桂花糖醋排骨香的月光,已被我拈在指尖,世子瘫在椅上,大汗淋漓,目光涣散,盯着面前的天花板出神。
为什么干这行?就为了看这些金光闪闪的记忆——它们全都来自锦衣玉食、从不知人间疾苦的人,我喜欢夺走他们最珍视的部分,让他们也尝一口人间的苦。
至于我偷来的月光,从不据为己有,卖到阴间,有人买走,即可转世投胎,换取富贵安康的下辈子,所以我的买卖,从来不只是买卖。
这晚生意做成了,我却在回竹屋的路上,第一次失了手。
不是被人追捕,而是遇见她。
三更时分,借着溶溶月色,我在一片乱葬岗发现一个瘦弱的身影——是个衣不蔽体的少女,正跪在一座新坟前烧纸,纸钱被风吹得四散飞舞,她的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颗颗砸在冷硬的黄土上。
“娘……你放心投胎,女儿发誓,一定找到那个贼人,替你讨回公道,这个公道若不讨回来,女儿就带着你的骨灰,永世跪在这里,不起来。”
她的声音那么轻,却像带着钉子,一字一句钉进我心里。
我停住了脚步。
月光洒在她单薄的脊背上,照亮她满身的伤痕,她烧完最后一叠纸钱,站起来,抖落衣衫上的尘土,抬起头看向我这边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,乌溜溜的瞳仁,被灯油熏得发红,里面深不见底的哀伤和决绝,仿佛一把锋利的匕首,直直捅进人的心窝。
我心里那根最警觉的弦,彻底断了。
鬼使神差地,我走过去,蹲下身,轻声问:“你娘……怎么了?”
她猛地抬头,警惕地后退两步,死死盯着我:“你是谁?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别怕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,“我只是个过路的。”
她咬着嘴唇,犹豫片刻,忽然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:“恩公!你能深夜在这乱葬岗走,肯定不是普通人!求你帮帮我!我娘被京城来的权贵害死了,那贼人抢走了我们的传家玉镯,说要给他那刚满三岁的小儿子做生日礼,我娘不肯,就被活活打死……”
说到最后,她已经泣不成声,额头重重磕在泥土里:“只要能替我娘报仇,我愿意做牛做马,一辈子伺候恩公!”
我心里冷得像结了冰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身后那枚刚刚到手的、包裹着糖醋排骨香的月光,正幽幽地发着热,而面前这个少女的体内,有一枚纯净、温润、却带着碎裂纹路的月光,正无声地向我呼救。
那是她生命中最后的温柔——母亲临死前挤出的那个微笑。
我突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战栗。
原来我偷了那么久的月光,却第一次被别人的月光,照得无处遁形。
我伸手扶起她,轻声道:“跟我走吧,你娘的仇,我帮你还。”
少女抬起泪眼,里面映着朗朗月光:“真的?”
我点了点头,心里却在想——
这世间最可恶的,从来不是贼,而是那些仗势欺人、践踏弱小的权贵财主。
而“遁天神盗”这个名头,终于有了它最该去的地方。
那天晚上,我没有回竹屋,而是带着那个少女,悄然隐入了京城最繁华的街市。
我听见晨钟敲响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那枚偷来的桂花糖醋排骨味的月光,在我袖中轻轻震颤。
而那个少女体内那道碎裂的、却依然温润的月光,正指引我走向下一个地方。
遁天神盗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