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常言“鱼在水中游”,也不过是描绘一种自由自在的状态罢了,我向来是不大信什么绝对自由的,觉得世间万物,总有其不得不遵循的规矩,鱼游于水,看似无羁,实则也离不开那一汪水,离不开那一方天地,但我近日,却因这“鱼在水中游”五个字,生出些别的感触来。

说来也怪,这思绪竟是从读庄子悟来的,我向来是不喜庄子的,觉得他太过空泛,不切实际,譬如他的《逍遥游》,开头便说鲲鹏之大,几千里也,振翅一飞,便是九万里,那气魄,那境界,自是与常人大不相同,可他又偏偏要提到那蜩与学鸠,嘲笑它们“决起而飞,枪榆枋而止”,这便让我有些不平了,大鹏有大鹏的抱负,小鸟有小鸟的乐趣,何必以己度人,非得分个高下呢?
这便让我想起了鱼,鱼在水中游,自得其乐,世人却总爱给它赋予各种意义,说什么“水阔凭鱼跃”,好像非要跃出水面,才能显出本事似的,他们却没想过,鱼最大的自在,恰恰是在水中缓缓地游,不疾不徐,不为目的,不为取悦谁,只是游着,这便是一种天然的圆满,一种无待的逍遥,庄子说的“无待”,怕不是要否定一切依凭,而是要人心无挂碍,安于其所安,这才是真正的逍遥,鱼安于水,所以游得自在;人安于世,才能活得洒脱。
我们现代人,又有几个能安于自己的“水”呢?总觉得天不够阔,水不够深,一日到晚,想着要掙脱,要飞升,要成为那“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”的大鹏,却忘了自己原本只是一尾安于浅水的鱼,如此看来,我倒觉得那蜩与学鸠的可贵了,它们清楚自己的界限,安于自己的飞翔,不妄求九万里的高远,也不羡慕大鹏的威风,它们的世界虽小,于它们自己而言,却是整个宇宙了。
想到这里,我不禁有些释然,那天黄昏,我去河边散步,便特意留意了水中的鱼,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,金灿灿的,像是撒了一池的金粉,一尾小鱼缓缓地从我的视线里游过,银白的鳞片在粼粼波光里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窃窃私语,它游得极慢,一会儿探出头来,吐个泡,一会儿又沉下去,与同伴嬉戏,它们没有什么宏大的计划,也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,有的只是这一刻的安详与自在,它们就是它们自己,不羡慕什么,也不抱怨什么,只是活着,活着,便是一种圆满。
我猛然想起《庄子》里那段关于“鱼”的著名辩论来,庄子和惠子在濠梁之上,庄子说:“鯈鱼出游从容,是鱼之乐也。”惠子却问:“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?”惠子是务实的,他看得见的是形迹;庄子是通达的,他看到的,却是一种精神的相通,是啊,我虽非鱼,亦不能真的知鱼之乐,但我看着它们那般从容不迫,全然不扰于外物的样子,便仿佛也能感受到一丝那全然自在的乐趣了,那乐趣,不在别处,只在这一方小小的水域,只在这一呼一吸的当下。
生而为人,又何尝不是一尾鱼?只是我们的水,并非只有那看得见的江河湖海,还有那看不见的世俗观念、人情世故、功名利禄,但这些,也未必是束缚,或许,我们需要的不是挣脱,而是学会如何在自己的水中,游得从容,游得自在,学着像那尾小鱼一样,安于当下,不妄求,不抱怨,这便是最好的逍遥了。
想着这些,我不禁想起一句我很喜欢的诗,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,虽不是直接写鱼的,但那份“无所住”的洒脱,不正暗合了鱼游的逍遥吗?不为外物所扰,不为一念所牵,只是清晰地知道,自己此刻的存在,便是游在“水”中的最好姿态,那一瞬间,我觉得这世间的一切,都变得清明而宁静了。
夜色渐沉,水中的鱼已看不真切了,但我知道,它们仍在游着,在那一片幽暗而温柔的水里,我这颗心,也仿佛跟着它们游走了,游到一个不必刻意追寻,也不必费力挣脱的地方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