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入职场那年,颈椎便开始抗议,每晚躺下,总觉得头颈之间空落落的,翻来覆去,辗转难眠,买过几款商场里广告打得响亮的枕头,记忆棉的、乳胶的、羽绒的,价格不菲,却总像是为别人的头型设计的一般,直到有一天,外婆在电话里说:“枕头啊,得自己做,买的枕头,哪知道你想要多高多低?”

便有了自制枕头的念头,找了一块棉布,去市场买来荞麦壳——外婆说,荞麦壳最是妥帖,冬暖夏凉,又透气,阳光下,我将荞麦壳倒在大盆里,一遍遍地挑拣,除去杂质,指尖触碰到那些三角棱形的壳,有粗粝的质感,也有自然的香气,那香,是田野里风吹麦浪的味道,是阳光晒过的暖意。
缝制枕套的晚上,一针一线,将棉布缝成长方形,留一个小口,每一个针脚都走得仔细,仿佛在缝制一个安睡的梦,夜渐渐深了,窗外有虫鸣,灯下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密声响,母亲在一旁看着,说:“你外婆年轻时,家家户户的枕头都是自己做的,那时候,嫁女儿,枕头是必备的嫁妆,要缝得密密的,才牢靠。”
将荞麦壳一勺一勺灌进去,用手按压,感受高度,高了,便倒出一些;低了,再添一些,这般反复调整,终于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高度——枕下去,脖颈被温柔地托起,不仰不俯,恰如外婆说的“头枕得平,肩颈才松”。
这只自制枕头已伴我三载春秋,枕套的蓝色棉布已褪成温和的旧色,荞麦壳也渐渐磨碎了些,高度比当初略低,于是又拆开口子,添了些新壳,摸着那些新换的荞麦壳,粗糙中带着清香,心里莫名踏实。
夜晚躺下,头落在枕上,荞麦壳发出细微的簌簌声,像是田野里的风在吟唱,调息,放松,感受颈部被妥帖地托举着,连梦境都安稳了几分,忽然明白,外婆说的“得自己做”,不单是说枕头的高低软硬要合自己的心意,更是说,自己要认得自己的位置——头怎样放才舒服,心怎样安才能安睡。
枕上有春秋,一枕是清风,漫漫人生路,从一只枕头开始,学会听懂身体的声音,学会尊重自己的感受,这枕上的四季更迭,是生活最朴素的哲学,当烦恼无处安放时,让我们从一只枕头开始,找回最简单的安宁——在针与线之间,在填充与按压之间,在恰到好处的高度里,安放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