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得早,县城到羊庄镇的最后一班中巴车,在暮色里晃晃悠悠驶出车站,车上人不多,都是往乡镇去的熟面孔,司机老刘认识大半,不用看票,喊一声“镇东头老周家”或者“供销社门口下”,车就稳稳停住。

我第一次去羊庄镇,是跟着一个叫“寻找鲁南老手艺”的活动,车停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,镇子的主干道亮着路灯,但光线昏黄,照不远,路口有小卖部的灯光漏出来,门口几个老人坐着马扎聊天,一条黄狗趴在脚边,空气里飘着羊肉汤的香气——羊庄镇的羊肉汤,整个滕州都有名。
我背着包,站在路口有些茫然,老刘从车窗探出头:“小伙子,住哪儿?前面三岔口有旅馆,干净,不贵。”他指了个方向,又补了一句,“明天早上六点有集,别睡过头。”
旅馆的老板姓王,五十多岁,瘦高个,说话慢吞吞的,他带我看了房间,二十块钱一晚,床单洗得发白,但闻着是阳光晒过的味道,他问我吃没吃,我说还没,他想了想:“这时候馆子都关了,要不你跟我吃碗面?”
面是手擀的,汤里放了羊肉、粉条、蒜苗,老王端给我一碗,自己端一碗,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吸溜吸溜地吃,院子里有棵大槐树,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,他说儿子在青岛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,他说羊庄镇这几年变化大,铺了柏油路,装了下水道,但年轻人还是往外跑,他说镇上的手艺人越来越少了,会编柳条筐的,会磨剪子戗菜刀的,会做老式糕点的,都没人学了。
“你找他们干啥?”他问。
我说想拍一些照片,记录下来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拍吧,再不拍,就没了。”
第二天凌晨,我被鸡叫吵醒,天还没亮,老王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,他穿着蓝色劳动布围裙,在灶台前烙煎饼,鏊子底下火苗舔着锅底,面糊倒上去,木头推子转一圈,一张薄脆的煎饼就成了,他递给我一张,热乎乎的,卷上大葱蘸酱,咬一口,麦香和葱香在嘴里炸开。
“六点集上,老李头的羊汤最好喝,他熬了一辈子。”老王一边烙煎饼一边说,“还有张铁匠,打了一辈子菜刀,刃口好,你去找他们,就说老王介绍的。”
天亮以后,我沿着镇子唯一的主干道走,路两边已经摆满了摊子——卖菜的、卖水果的、卖衣服的、卖铁锅农具的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三轮车的喇叭声混在一起,有个老太太蹲在路边卖自家种的萝卜,水灵灵的,带着泥,她跟我说:“这是沙土地种的,甜着呢,生吃都行。”
老李头的羊肉汤摊子在集市中心,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汤色乳白,肉块在汤里翻滚,老李头六十出头,头顶秃了一块,围裙上油渍斑斑,他舀一勺汤,抓一把羊肉,放葱花、香菜、辣椒油,递给我的时候咧着嘴笑:“尝尝,祖传三代的配方。”汤喝下去,从喉咙暖到胃里,他说他每天凌晨三点开始熬汤,骨头熬化了,汤才算好。
张铁匠的铺子在镇子西头,老远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铺子里光线昏暗,铁砧上火星四溅,张铁匠六十多岁,膀大腰圆,抡锤子的手臂有碗口粗,他打一把菜刀要捶打上千次,淬火,开刃,每一道工序都不含糊,我给他拍照,他头也不抬:“别拍脸,不好看。”我说好看,这是干活人的脸,他笑了笑,继续抡锤子。
中午,我蹲在镇口吃一碗豌豆凉粉,卖凉粉的年轻媳妇说,她从外地嫁过来五年了,一开始不习惯,现在觉得挺好,她说镇上人厚道,买菜从来不缺斤短两,谁家有事都搭把手。“就是孩子上学不太方便,得到县城去。”她叹气,又说,“不过听说要修新学校了,就在镇子东边。”
我拍了很多照片——老人的手、生锈的铁器、褪色的春联、墙角晒太阳的猫,每一张都像在跟时间抢东西,我知道,这些画面总有一天会消失,就像镇子上正在消失的老手艺,但我也看到,新的东西在长出来——柏油路,路灯,正在盖的新学校,还有那碗豌豆凉粉里年轻媳妇的笑。
傍晚要走了,老王送到路口,递给我一袋子煎饼。“路上吃。”他说,老李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,塞给我一个饭盒:“下午刚熬的汤,热乎的,回去喝。”张铁匠没来,但托人带了一把菜刀,用布包着,刀刃锋利。
天又开始黑了,中巴车亮着前灯从远处开过来,我上车之后,从后窗看出去,羊庄镇的灯火在暮色里一点一点亮起来,那些光很弱,但很温暖,像一碗羊肉汤,像一张刚烙好的煎饼,像一个人走夜路时,远远看见的那扇亮着灯的窗。
车晃了一下,驶入夜色,我抱着那袋煎饼,还有那盒羊肉汤,突然觉得自己不那么孤单了,羊庄镇啊,它不大,不繁华,甚至有些陈旧,但它在每一个路口都会有人给你指方向,在每一个傍晚都会有人问你吃没吃饭,它把人世间最朴素的暖意,藏在一碗汤里,一把剪刀里,一声问候里,等你来的时候,轻轻塞进你手里。
那是我去过的许多乡镇中的一个,可它不一样,它收留过一个陌生人的夜晚,用一碗面、一张煎饼和一把菜刀,告诉这个匆匆赶路的人——慢一点,吃口热乎的。
车窗外,羊庄镇的灯火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我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,夜风呼地灌进来,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和牛羊的味道,我想,我会再来的,不为别的事,就是想再喝一碗老李头的羊汤,再听老王在院子里说说话,再到那条黄昏时的路上走一走,看看那些亮起来的灯,是怎么把一个人的夜路,照得又暖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