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干么儿去?” “买点儿菜,回来炸个荷花。” 这是属于济南的清晨,一句最普通的问候,便蘸着泉水的灵气,在舌尖上旋转、铺展,济南方言,不像北京话那样字正腔圆,带着皇城根下的板正;也不像吴侬软语,裹着江南水汽的温柔,它更像是趵突泉里日日夜夜翻滚的泉水,带着汩汩的响动,热烈、直接、又带着一股子不愿被驯服的野性。

济南方言最抓人的,当属那份“倒装”的俏皮,明明是正正经经的主谓宾,到了济南人的嘴里,非得颠个个儿,透着一股俏皮的机灵。“吃饭了没你?” “快点儿走吧咱!” 这种话法,乍一听似乎有些不习惯,细品之下,却像泉水中忽地冒起的一串珍珠,活泼泼地,将郑重其事变成了生活里的一个玩笑,它消解了语言的刻板,让每一次交谈都仿佛是一场即兴的小品,主角是语言,而舞台,便是济南古城的大街小巷。
而“杠赛来”这个词,更是济南话的精髓,它不是简单的“有意思”,也不是单纯的“有趣”。“杠”是程度副词,带着夸张的力度;“赛”是济南话里“好玩、精彩”的浓缩,二者相撞,便“杠赛来”地喷溅出一种热烈与奔放,老舍先生曾在《济南的冬天》里写道:“一个老城,有山有水,全在天底下晒着阳光,暖和安适地睡着。” 我想,若他听到济南人说“杠赛来”,大约会明白,这安适并非死寂,而是蕴藏着无限的生机与情趣,在“杠赛来”里,有市井巷陌的烟火,有酒足饭饱后的满足,有对生活的热爱与不羁。
这方水土,孕育了这样的语言,济南的泉水,不仅仅滋养了杨柳荷花,更滋养了济南人的性格,济南人说话,不爱藏着掖着,一是一,二是二,像泉水一样清亮见底,骂人时,一句“你个歪货”,带着淋漓的畅快;夸人时,一句“你这人真讲究”,透着由衷的赞赏,这种直接,并非鲁莽,而是源于一份笃定与坦荡,是生活在这座城里的人,最朴素也最真诚的交流。
如同这老城的面貌在日新月异地变化,济南方言也在经历着一场无声的消逝,年轻人更习惯于普通话的规范,那些鲜活生动、带着泥土芬芳的土语,正慢慢被稀释,或许在不久的将来,“老师儿”这个极富尊重的称呼会被“先生”取代,“么儿额”这样拖长的尾音会变得生硬,这是一种文化的乡愁,是我们丢失的,与这片土地最深的羁绊。
夜深了,快关上灯吧咱!恍惚间,仿佛听见街口小贩的叫卖声:“甜沫儿~ 刚出锅的甜沫儿~” 那悠长的、带着泉城特有韵味的叫卖声,穿越了时空,依然是这座城市最动听的声音,它提醒着我们,方言是文化的活化石,是泉水流淌进生活的声音,那些“杠赛来”的瞬间,那些“老师儿”的问候,那些“么儿额”的尾音,才是这座城市最温暖的底色,最滚烫的烟火气。
济南方言,一个“杠”字,道尽豪爽;一个“赛”字,写尽趣味,愿这方水土上生长出的方言,能像泉水一样,永远在生活里滚滚翻腾,永远“杠赛来”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