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的记忆里,鸡肉炖蘑菇从来不是一道需要费心准备的珍馐,它就是寻常日子里最踏实的味道,每当灶台上那只老砂锅“咕嘟咕嘟”地响起,整个家便有了安稳的底色。

做这道菜,讲究的是时间的成全,鸡要选乡下的土鸡,它不是在圈里长大的,而是在山坡上、溪水边追逐过晨露与落日,这样的鸡,骨子硬朗,肉里有风霜的痕迹,蘑菇倒是随意些,用晒干的榛蘑最好,那股子山野的气息,是任何新鲜菌类都比不上的,泡发蘑菇的水最是有情义,沉淀后留着,入菜时倒进去,天地精华便全在锅里了。
下锅前,要将鸡块焯水去腥,铁锅烧热,放油,姜片爆香,倒鸡块下去煸炒,这时候火候要猛,鸡皮在热油的催逼下迅速收紧,边缘泛起金黄,屋子里便弥漫开肉被灼过的焦香,然后加入泡好的蘑菇,还有那碗褐色的蘑菇水,酱油、盐、几颗冰糖,翻拌均匀后,倒入砂锅,文火慢炖。
等待是值得的,锅盖盖上的那一刻起,时间便成了最好的厨师。
火苗温柔地舔舐着锅底,锅里的汤汁先是沸沸扬扬地翻滚,渐渐地,声音小了,变成了细密的“咕嘟”声,仿佛怕惊扰了谁的梦,这时候,不必急着揭锅盖,也不必围在灶前焦急地看火,去做些什么都好,看几页书,或是靠在窗边看夕阳慢慢沉下去,当你几乎忘了灶上还炖着菜的时候,那香味便会不请自来,穿过厨房的纱窗,绕过走廊,钻进你的鼻腔里,这香味不是尖锐的,是绵软的,有层次的——先是鸡肉的醇厚,再是蘑菇的野气,最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
炖足一个半钟头,待汤汁收得浓稠,鸡肉烂而不散,蘑菇吸满了肉汁,晶莹饱满得像是刚从雨后林间冒出来,盛一碗白米饭,舀两勺鸡肉蘑菇连汤带汁浇上去,米粒立刻被染上了温润的酱色,夹一块鸡肉,轻轻一抿,骨肉便分离了,那种软烂里带着韧劲的口感,让人觉得踏实;嚼一朵蘑菇,肉质厚实又滑嫩,肉的鲜和菌的鲜在唇齿间纠缠,分不清是谁成就了谁,最妙的是那汤汁,浓而不腻,拌在饭里,一碗很快就见了底。
后来我吃过许多更名贵的菜,有松茸炖鸡,有花胶鸡,食材越是讲究,做法越是繁复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大概是因为那些菜都太着急了,急着让不同的味道在一锅之内分出高下,急着让餐桌变得华丽,却忘了食物最本真的使命——慰藉人心。
而鸡肉炖蘑菇从来不是炫耀厨艺的菜,它不需要艰深的刀工,不需要复杂的技法,它需要的就是耐心,是等待,肉需要时间来软化,蘑菇需要时间来唤醒,味道需要时间来交融,就像人与人之间的情感,若不是经过日复一日的相处,晨昏相对的陪伴,那些情分是透不进骨子里的。
在忙碌的日子里,我常常想起这道菜,它提醒我:慢一点,再慢一点,慢到可以听清锅里的声音,慢到可以闻见秋天的味道,慢到可以等一缕香气从灶台飘到心底,这道鸡肉炖蘑菇,炖的不仅是鸡肉和蘑菇,更是时光本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