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方子,说来也奇,不是什么宫廷秘方,也不是什么名医手笔,偏是乡野间一个老药农,传下来的,老药农姓甚名谁,早没人记得清了,只留下这“如意黄金散”的名儿,说是里头掺了金粉,贵重得很,可乡里人都知道,哪有什么真金,不过是野菊花、蒲公英、金银花、连翘这几味寻常草药,研成细末罢了,可这寻常之物,偏有那说不出的好。

听老辈人讲,有一年闹瘟疫,城里的大夫都束手无策,死了不少人,乡下的穷苦人没钱看病,只能硬撑着,那老药农便背了药篓,上山采药,制成了这“如意黄金散”,说来也奇,那些病人吃了,竟慢慢好了起来,有人问他这药里有什么门道,他只是笑笑,说:“哪有什么门道,不过是老天爷赐的,如意罢了。”
这“如意”二字,倒让人琢磨。
说起这方子的来历,倒是有一段佳话,说那老药农年轻时,曾救过一只受伤的白狐,那白狐通体雪白,唯独眉间有一撮金黄色的毛,像极了初秋的银杏叶,老药农给它包扎伤口,又喂了些草药,那白狐竟朝他点了点头,一瘸一拐地走了,后来老药农上山采药,迷了路,又累又饿,昏倒在山涧旁,醒来时,发现自己睡在一处山坳里,四周开满了野菊花,黄灿灿的,像是铺了一地的金子,身边还放着一张纸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味药材,正是如意黄金散的方子。
老药农如获至宝,回到村里便试着配药,可奇怪的是,头几回配出来的药,总是不灵验,不是药性太猛,就是效力不够,他百思不得其解,又上山去找那处山坳,可寻遍整座山,却怎么也找不到那遍地金黄的地方了,他心里惦记着,夜不能寐,便又上山去寻,这晚月色如水,远远的,他看见山涧旁有个白影,走近了,竟是他救过的那只白狐,白狐静静地立在月下,口中衔着一枝蒲公英,眼神清亮,老药农顿时明白了——制药的法门,不在金粉,而在顺应时节,采撷晨露,以竹筛分,三晒三蒸,原来那方子是真的,只是他自己急于求成,省去了这些繁复的工序。
药材倒是寻常,工序却一点儿马虎不得,采药要趁露水未干,洗净了,阴干,研磨成粉,过细筛,用冬雪水调匀了,再揉成丸,阴干,每一步都得用心,稍有不慎,药效便大打折扣,这让我想起小时候跟着祖母,看她如何熬那金黄的柿子酱,柿子要选熟透的,软软的,皮薄得透亮,剥了皮,去了蒂,用纱布细细地滤过,加点冰糖,小火慢熬,祖母说,熬酱最要紧的,是不能心急,火大了,便糊了;火小了,又不出味,得守着,看着,拿木勺慢慢地搅,那一锅金黄的酱,熬的不止是柿子,还有祖母的耐心。
如意黄金散早已不多见了,药店里的药,都是包装精美的,一粒粒的,整齐划一,可我总觉得,那些少了些什么,也许是少了采药人的那份心意,少了研磨时的耐心,少了那白狐在月色下的静默。
前些日子,偶然在一本旧医书上,看到了这方子,上面写着:“如意黄金散,治小儿胎毒,大人疮疖,无名肿痛,用金银花、连翘、蒲公英、野菊花、白芷、甘草,各等分,研细,陈酒调服,或敷患处。”简简单单的几行字,却让我想起那老药农,想起那白狐,想起那一山的金黄,这世间的好药,大约都是如此——看似平常,却有神奇的功效;看似简单,却藏着不简单的故事。
或许,这“如意”二字,就藏在这看似简单的寻常里,好好过日子,该来的,总会来;该去的,也留不住。
夜深了,窗外又飘起细雨来,那雨声细细的,密密的,像是药碾里研磨的声音,柔柔地,碎碎地,渗进夜的深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