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下身,用手轻轻拨开覆在笋上的泥土,那笋壳是浅褐色的,带着些青,一层层裹得紧紧的,像是怕冷的孩子,我小心地剥开一片,里面是嫩嫩的黄白色,仿佛能掐出水来,突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总说:“笋不能挖尽,要留几株长成竹子。”

我是北方人,原本与竹并不亲近,小时候见到的竹,要么是画上的墨竹,寥寥数笔;要么是邻居家竹帘上的,一条条守着夏天的凉,直到一次跟着父亲去南方的亲戚家,才真正见了竹林——满山满谷的,风一过,便哗哗地响,像是在说话,那时我七八岁,第一次见竹笋,硬要自己挖,家里人拦住我,说:“孩子不能碰,会伤手。”我却偏不信,偷偷去拔,结果笋壳上的细毛扎了满手,又痒又疼,哭了半天。
梦里的竹笋似乎格外脆弱,我不敢动了,只静静看着它,月光下,它像是在呼吸,一寸一寸地向上伸展,我想起看过的一个故事:说竹笋在夜里拔节的声音,“嘎巴嘎巴”的,像骨节在响,那时只觉得有趣,现在却在梦里认真听了起来——风吹过竹叶,簌簌的,远处有虫鸣,很轻。
不知怎么,我忽然想起了童年,那些埋在土里的日子,那些看不见的成长,那些在黑暗中积蓄的力量,原来我们都像这竹笋,在看不见的地方,一节一节地拔高,只是有的长成了竹,有的被挖了去,有的永远停在了梦开始的地方。
醒来时,天已微亮,窗外有鸟叫,细听,倒像是竹子拔节的声音,我笑了笑,起身去看阳台上的那盆竹子——那是去年春天插活的,如今已生了新芽,晨光里,那芽尖尖的,带着露,像极了我梦里见到的模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