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忆里的夏天,总是和王晓勤家院子里那把老藤椅分不开。

那时候,我们都还是半大的孩子,暑假漫长而炎热,知了在梧桐树上叫得震天响,整条巷子里,就数王晓勤家的院子最凉快,她家院子里种着一棵不知年岁的葡萄藤,密密匝匝的叶子搭起一个天然的凉棚,而凉棚下,就摆着那把被磨得油光水滑的藤椅。
王晓勤的奶奶,就是那把藤椅的“国王”。
我们管她叫“勤奶奶”,她不识字,却有一肚子说不完的故事,每当午后的热浪稍稍退去,勤奶奶就会摇着一把蒲扇,慢悠悠地在藤椅上坐下来,她那瘦小的身子一陷进藤椅里,整个人就像和椅子长在了一起,蒲扇“啪嗒啪嗒”地摇着,扇出来的风带着竹子和旧木头的味道,也带着她慢悠悠的、带着浓重方言的嗓音。
“话说那一年啊,咱们这儿发大水……”
她从不讲什么《西游记》或《水浒传》,她的故事,都来自她自己的人生:闹饥荒的年份,她如何用一篮子野菜换回了一家人半个月的命;躲土匪的时候,她怎样把家里的银元藏在灶台的灰堆里;还有她和那个据说是个“大高个、黑脸膛”的丈夫,如何用一副扁担挑着全部家当,从黄河边一路走到了这里。
我们这些孩子,围坐成一个半圆,听得入了迷,有时候勤奶奶讲了半天,我们没完全听懂她的方言,却还是拼命点头,她看到了,就会“噗嗤”一笑,拿蒲扇轻轻拍一下离她最近的孩子的小脑袋:“笨娃子,听不懂也瞎点头!”
在勤奶奶的故事里,王晓勤永远是个安静的听众,她不像我们那样瞪大眼睛挤到最前面,她总是搬个小马扎,坐在奶奶的藤椅旁,把头轻轻地靠在奶奶的膝盖上,手里也许在编一个草蚂蚱,也许在剥几颗毛豆,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,在她和奶奶的脸上、身上落下斑驳的光点,那画面安静极了。
后来我才明白,王晓勤的父亲常年在外地工作,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,她是由奶奶一手带大的,那个院子、那把藤椅、那些故事,就是她的整个世界,勤奶奶讲出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颗种子,深深地埋在王晓勤的心里。
我们一天天长大,开始被课本、作业和补习班填满,暑假变得没那么长、没那么自由了,去王晓勤家院子听故事的时候也少了,偶尔路过,只能看见勤奶奶一个人坐在藤椅上,望着巷口的方向打盹,蒲扇歪在一边,阳光穿过藤椅的缝隙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
再后来,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,有一年假期回来,听母亲说起,勤奶奶走了,走得很安详,就在那把藤椅上,一个午觉过后,就再也没有醒来,王晓勤没有掉一滴眼泪,她安安静静地操办了奶奶的后事,像她一惯那样,沉稳而沉默。
我也已经工作多年,偶尔回乡,还会走过那条巷子,巷子里的梧桐树还在,但知了的声音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响了,王晓勤家的院子里,还是那棵老葡萄藤,但凉棚下的那把藤椅,却不见了。
听说,王晓勤把那把老藤椅搬去了自己城里的家,她成了我们那条巷子里第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人,后来又读了博士,成了一名研究历史民俗的学者,她出版的第一本书,扉页上写着:“献给我的奶奶,王晓勤,是她坐在藤椅上讲的每一个故事,为我铺开了通向星河的道路。”
我忽然很想念那个夏天,想念那个坐在藤椅上一摇一摇的瘦小身影,想念那熟悉的、带着方言的嗓音,想念那个靠在奶奶膝盖上,眼神专注的女孩。
藤椅不再了,王晓勤也走了很远,但她把奶奶的故事带到了更远的地方,那些关于苦难、勇气和爱的故事,就像不灭的星河,在一个又一个“王晓勤”的心里,永远闪亮着。
也许,每个人心里,都有一把记忆中的藤椅,而我的那把,属于一位叫王晓勤的奶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