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也开始泡胖大海了,它那褐色的、皱皱的、硬硬的果核,被投进开水,竟在瞬间舒展开来,先是一层透明的薄膜鼓胀起来,像水母的伞盖;接着是那些褐色的皱褶,一层层地松开,犹如海底的藻类,柔软而舒展地浮游着,它静静地沉在杯底,却给人一种浮动的错觉,水是清澈的,它却让水染上淡淡的琥珀色;水是无味的,它却让水带上一种奇异的清甜。

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,他年轻时在南方见过胖大海的树,树很高,叶子阔大,果实像橄榄,但它的名字,却实实在在是中国人才会起的,什么样的果实,要用“大海”来命名?什么样的种子,能叫“胖大海”?这名字里,分明有着某种顽皮的夸张,某种诗意的想象。
我看着杯中那团透明的东西,心里忽然明白了,这名字,是那些行船的人在仰望大海时的想象——一个圆圆的、饱满的、能够漂洋过海的东西,古人见它遇水即涨,且能在水中长久漂浮,便给了它这样一个名字,它没有翅膀,却能抵达遥远的地方;它没有声音,却能传递温暖,这名字是温柔的,带着某种祝福的意味。
或许,每个名字都是一段历史,每种草药都是一种记忆,胖大海,这名字里,藏着一个民族对自然的想象,对生活的理解,它不像西方药名那样精确,却有着东方的含蓄和温度,它在水里舒展的样子,就像一个关于漂泊的梦——短暂地沉入杯底,却永远想着要漂洋过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