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老屋后,有一条浅浅的灌溉渠,清凌凌的水,终年不紧不慢地淌着,沿着渠岸走,最寻常的,便是那丛丛簇簇的水麻了,它的叶子有些粗糙,边缘带着细密的、扎手的刺毛,像是大自然在叶缘镶上的一圈细密花边,却又带着不容亲近的锋芒,茎秆是实心的,不像寻常的麻类那般中空,透着一种执拗的、笃定的气力。

我童年时,是不大喜欢水麻的,它不像马兰花那样,能开出幽蓝如梦的花朵,也不像蒲公英,顶一头蓬松的绒球,风一吹,便洒下漫天的诗意,水麻的绿,是那种沉沉的、不事张扬的绿,叶背泛着些灰白,像是蒙了一层经年不散的薄尘,夏日的午后,蝉声聒噪成一片,渠水被日头晒得发烫,水麻却依旧精神着,倔强地立在岸边,叶子被晒得有些蔫,却从不低头。
真正让我对水麻有所改观的,是祖母,祖母不认得多少字,却认得这世间许多草木的脾性,那年初夏,我生了一身的痱子,暑热难耐,哭闹不休,祖母不慌不忙,拿把剪刀,到渠边剪下几枝水麻的嫩梢,用清水洗净,放在石臼里捣烂,那草汁是碧绿的,带着一股清苦的、草木特有的气息,祖母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蘸了那汁液,轻轻涂抹在我发红的皮肤上,凉丝丝的,那股黏腻的暑气,竟神奇地消散了不少,祖母一面抹,一面念叨:“水麻水麻,渠边的丫头,不金贵,可管用哩。”
她又采来水麻的根,洗净,和着绿豆一道煮水给我喝,那汤水有些涩,并不好入口,可喝下去,浑身的燥热便一点点退去了,那一刻,在我眼里,渠边那丛灰扑扑的、不起眼的水麻,竟像祖母一样,有了可亲可敬的模样,它不言不语,只安安分分地扎根在渠畔,被日晒,被水淹,被牛羊践踏,却把一份清凉与药性,都沉着地蓄在根与叶里,等着有用它的那一天。
后来读了书,才知道水麻在植物学上是荨麻科的,确实能入药,有祛风除湿、清热解毒的功效,课本上教的,远不及祖母用一把剪刀、一个石臼教给我的真切,这也让我明白,对那些看似寻常、卑微的草木,我们实在不该存了轻慢之心,它们的生命,自有其深长的韧性与笃定的力量。
老屋早已无人居住,渠也大多干涸,被水泥覆盖了,那些水麻,自然也无处可寻了,可我却时常会想起它们,想起那些在烈日下依旧挺立的、边缘带刺的叶子,想起那股清苦的、可以拭去暑热的草汁,它们活得不显眼,却用了全部的生命,担负着天地的给予——雨水、阳光、沃土,也担负着渠水的冲刷与行人的践踏,尔后,将它们都化成一份无声的给予。
生命,或许并不在名字是否响亮,也不在姿态是否好看,能如那水麻一般,在渠畔的方寸之地,默然生长,活成一份有用的、踏实的、谦卑而不屈的模样,便已足够,这,是水麻予我的,比课本上更深刻的道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