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灵山深处,有一种竹子,乡亲们唤它青灵竹,它不似寻常翠竹那般漫山遍野地疯长,反倒像是挑剔的隐士,只在雾锁山腰的幽谷里,择几处清泉飞瀑旁的岩缝安家,这竹子生得也怪,竹竿上隐隐流淌着碧玉般的光晕,若赶上月光朗照的夜晚,远远望去,整座山谷都像是浸在溶溶的绿意里。

老辈人讲,青灵竹原是上界仙娥的玉簪,某年七夕不慎落入了凡尘,那簪子落入山涧,便化作了一丛青竹,从此,这竹便有了仙家的脾性——每年的中元夜,子时三刻的月光下,竹身会泛起幽幽青光,据说那是仙娥在凡间洒落的最后一点思念,这传说真真假假,但乡亲们说起这事时,总是压低嗓音,眼里闪着虔诚的光。
真正让青灵竹名扬四方的,是那个关于贞烈的故事。
清末的某个秋日,十八岁的阿芷嫁进了青灵山下的周家,她的婚轿抬过山道时,正巧一株青灵竹的枝丫探过小路,轿夫们便折下两片竹叶,贴在轿帘上,按老规矩,这是讨个好兆头:竹叶青翠,寓意一生贞洁;竹叶成双,祈愿夫妻白头,阿芷掀起轿帘,将那两片竹叶小心地收进贴身衣兜,嘴角漾开一抹羞涩的笑意。
可好景不长,婚后第三年,丈夫被迫离家闯关东,临行前,阿芷将那两片已经干枯的竹叶放进丈夫的行囊:“带上它,就像我在你身边。”男人握着那竹叶,眼眶红了:“你等我,最多三年,我一定回来。”
三年又三年,男人音信全无,有人劝阿芷改嫁,说那男人多半死在了关外,阿芷只是摇头,每天清晨都要走五里山路,去那株青灵竹下坐一会儿,春天,她为竹子拔去杂草;夏日,她为竹子挡住山洪;秋来,她将飘落的竹叶轻轻拢起;冬雪,她为竹子抖去积雪,像照顾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。
这一等,就是三十年。
那年大旱,山泉枯竭,青灵竹的叶子开始发黄卷曲,阿芷便跑遍几座山头,用竹筒接来清晨的露水,一勺一勺地喂给竹子,乡亲们都说她疯了,她只是喃喃道:“只要它还在,他就一定会回来。”
然而那年冬天特别冷,一个风雪夜,阿芷梦见那株青灵竹断了,她从梦中惊醒,赤脚冲进风雪里,等人们找到她时,她已冻僵在那株竹下,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,竹上唯一没被雪覆盖的,是两片相依相偎的叶子。
有人说,来年春天,那株老竹旁竟生出一丛新笋,竹竿上隐隐显出“阿芷”两个字,也有人说,每到月明之夜,能听见竹林中传来女子的轻吟,那声音清明如露,仿佛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。
我总觉得,青灵竹之所以在人们心中长存,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坚贞不渝的爱情,在这个爱情被明码标价的时代,或许我们都该常常走进竹林深处,去感受那来自记忆深处的、纯真的力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