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是三两点,敲在檐角的瓦当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;接着便密集起来,哗哗地,像有人在天上倾倒一斛又一斛的珍珠,我站在阙楼的底层,仰头望那层层叠叠的斗拱,雨水顺着飞檐的曲线流下来,在朱红的柱子上画出纵横的泪痕。

这阙楼终究是“缺”的,它没有左翼的配楼,也没有右翼的阙阁,只孤零零一座主楼矗立在这片荒芜的土坡上,据县志记载,这里原是汉代某位诸侯王的宫阙遗址,两千年前的盛时,东西双阙对峙,中间连着复道,车马辚辚,旌旗蔽日,如今呢?只剩这一座残楼,像一位断了臂的将军,兀自守着这片空旷的原野。
雨声渐密,我沿着木梯向上攀登,楼板在脚下吱呀作响,仿佛每一级台阶都在诉说着前朝旧事,二楼的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水,映着天光,明晃晃的像一面铜镜,我忽然想,两千年前是否也有这样一个雨天,某个宫女也曾站在这里,望着同样的雨幕出神?她或许正想着故乡的亲人,想着此生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江南,那时的阙楼应是金碧辉煌的,锦幔低垂,香炉里燃着名贵的香料,可那又怎样呢?转眼间,宫阙万间都做了土。
透过窗棂望出去,田野在雨中显得格外苍翠,几头水牛慢悠悠地走过,牧童披着蓑衣,吹着不成调的曲子,远处有炊烟升起,是农家在准备晚饭了,两千年的时光,曾在这片土地上演绎过多少悲欢离合?多少帝王将相在这里纵横驰骋,多少才子佳人在这里浅吟低唱?如今都去了,只剩下这座残楼,在雨中无声地伫立。
我忽然觉得,这阙楼或许并不“缺”,它缺的不过是那些浮华的装饰罢了,真正的“阙”,反而在这种残缺中显现出来——它缺了热闹,便得了清静;缺了繁盛,便得了本真,站在这残楼上听雨,比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听雨,更能听出雨声里的滋味。
雨渐渐小了,变成细密的雨丝,一只燕子从檐下飞出,剪过雨幕,消失在苍茫的天色中,风过处,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,声音清脆而悠远,像是从两千年前传来的回音。
我转身下楼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,走出阙楼时,雨已经停了,西边的云层里透出金光,把整座楼染成温暖的橘红色,回头望去,它静静地立在那里,沉稳如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,目光穿越千年的烟雨,平静地看着这个世界。
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,恰好横跨在阙楼之上,像是一座通往天际的桥梁,我在心中默想:明天当是个好天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