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杨建荣”这个名字,听起来如此普通,普通到你可能在一个城市的电话黄页里找出十几个,他没有显赫的家族背景,没有惊天动地的英雄事迹,甚至算不上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,但正是这样一个名字,承载着中国过去四十余年里,无数普通人的命运缩影,他,就是我们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邻居,那个在单位里兢兢业业几十年的老同事,那个在家庭聚会上话不多却总在默默添茶倒水的兄长。

杨建荣的故事,始于上世纪70年代的一个偏远乡村,他出生时,连一张像样的出生证明都没有,赤脚医生在账本上潦草地记下“杨建荣,男”,他的名字,是村里读过几天私塾的老先生起的,寓意“建功立业,光宗耀祖”,命运似乎从一开始就只给了他“荣”字的希望,却吝啬于兑现那个“建”字的承诺。
作为家中的长子,杨建荣的青春期是与饥饿和劳作捆绑在一起的,每天天不亮,他就要去公社挣工分,瘦弱的肩膀过早地扛起了家庭的重担,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,他正在田埂上挥汗如雨,那一年,他19岁,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供他去镇上补习,他只能借着邻居家的一盏煤油灯,在虫鸣蛙叫声中,一遍遍啃着向老师借来的旧课本。
命运第一次对他露出了微笑,他考上了一所中专,这在当年,意味着跳出农门,端上“铁饭碗”,毕业分配,他进了县城一家濒临倒闭的农机厂,那是一个巨变正在酝酿的年代,紧接着,是改革开放的春风浩荡,乡镇企业异军突起,国企改制的大潮席卷而来,杨建荣所在的农机厂,在市场的冲击下风雨飘摇。
他没有选择下海经商,不是因为他没有胆识,而是因为他身上背负着太多,父母年迈多病,弟弟妹妹的学费需要他供给,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厂里,拼命保住自己的工作,他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,什么机器坏了,别人修不好的,只要他上手,总能找出症结,他带着几个年轻人搞技术革新,愣是把老旧的农机改装上了更节能的柴油机,那几年,他获得了“县级劳动模范”的称号,一张大红奖状,被他小心翼翼地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。
时代的洪流面前,个人的努力有时显得微不足道,90年代末,农机厂最终还是破产了,杨建荣下岗了,那一年,他40岁,中年失业,人生仿佛一下子陷入了黑暗。
他没有时间去哀叹,他买了一辆二手三轮车,开始在县城里拉货、送煤,每天天不亮,他就顶着寒风出门,一车蜂窝煤,要爬无数个陡坡,他挣的钱,每一分都计算得清清楚楚,妻子的身体不好,常年需要吃药;孩子正在读高中,成绩优异,正是需要花钱的时候,他硬是用这辆三轮车,供出了一个大学生。
后来的故事,听起来有些平淡,也有些心酸,孩子在省城安了家,接他和老伴去养老,他去了不到一个月,就浑身不自在,他闻不惯高楼里的消毒水味,听不惯嘈杂的车流声,他说,那城里的马路太干净了,连个让他歇脚的路沿石都找不到,他还是回到了县城,住在那个住了三十年的老楼里,闲着没事,他就在阳台上种些葱蒜,或者去河边钓鱼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有邻居问他:“老杨,你一辈子图个啥?”
他愣了下,憨厚地笑笑,手里的烟卷在烟雾中明灭:“图个啥?图个心安吧,爹妈养大我了,我把他们送走了;孩子我培养出来了;老婆跟了我一辈子,没让她饿着,对得起祖宗,对得起良心了。”
他没有创造出任何值得写进商业教科书里的财富神话,他没有推进行业进步的发明创造,他的一生,都在与最具体、最琐碎的困难做斗争,他就像一枚不起眼的螺丝钉,被时代的机器拧在哪里,便在哪里发光发热。
在今天这个崇拜速度、崇拜颠覆、崇拜“一个亿小目标”的时代,杨建荣的意义被极大地低估了,我们习惯了赞美风口上的猪,却常常忘记了,正是无数个像杨建荣这样,在时代巨浪中死死守住生活底线的普通人,构成了这个国家最坚实、最稳固的底座。
杨建荣的故事,没有任何光环,甚至显得有点“土”,但正是这种土,这种接地气的韧性,这种在底层的泥泞中开出花来的生命力,才是我们这个民族最宝贵的精神内核。
他没有建下不世之功,却用一生守护了“荣”,这份荣,不是名利场上的荣耀,而是一个人,在平凡世界里,坚守住的道义与责任,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,然后安静地消失在人群中,如同汇入大海的一滴水。
杨建荣,是我们身边的每一个普通人,也是我们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