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,我就听见了“拔拔”的声音,那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,沉闷而有节奏,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土里挣扎。

循着声音走去,看见父亲正蹲在地上,双手紧紧攥着一株野百合的茎秆,他咬紧牙关,额上的青筋暴起,整个人向后倾着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“拔拔”的声音就是从他的手掌和茎秆之间发出来的——那是根须与泥土告别的声音。
野百合的根扎得很深,父亲拔了三次才将它完整地请出土来,大白胖子似的鳞茎上沾着湿润的泥土,在晨光里泛着象牙般的光泽,父亲用粗糙的拇指轻轻刮去泥土,那动作极慢极轻,好像怕弄疼了它一样。
“你看,”他把百合举到我眼前,“根都好好的,一点没断。”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满足,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。
我突然想起许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清晨,父亲教我拔萝卜,他先用手把萝卜周围的土松了,再握住萝卜缨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往上提。“不能急,”他说,“拔东西要讲究顺着它。”那时我只觉得他太过谨慎,拔个萝卜而已,费那么多功夫做什么。
后来我才明白,父亲的“拔拔”里藏着一种温柔,它不急不躁,不采用蛮力,而是用时间与耐心,让事物自己愿意离开它生长的地方,就像他对我,从不强迫,只是慢慢地引导,让我在自己的时节里走出属于自己的路。
父亲把百合放进背篓,又在上面盖了一层青草,他说这株百合是给母亲的,她最近总是睡不好,用百合炖冰糖可以安神。
“拔拔”声又在山间响起来了,我知道,父亲拔的不仅仅是一株株草药,更是他对土地的理解,对生命的尊重,对家人的爱,他用最质朴的方式告诉我:有些东西不能硬来,需要用温柔的力量,去解开它们与土地之间的结。
那些“拔拔”的声音,就这样在我心里生了根,当我面对这世界时,也会学着像父亲一样,把温柔藏在坚定里,把耐心当成最有力的武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