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的一个午后,我踩着木梯爬上墙头，墙外是一条土路，路那边是稻田，再远些，是一带青山，有几个孩子在田埂上奔跑，风筝在天空摇摇晃晃地飞，我看着他们，心里痒痒的，妈妈在院子里喊我下来，说墙高，危险，我下来，但心还在墙上。
后来长大了,觉得自己像一棵被栽在墙内的树，枝桠拼命地朝着墙外伸，想要越过那道界线，墙外是山外的山，是天外的天，是未知的世界，墙外有书里读到过的远方，有老师讲过的城市，有我想象过的一切美好。
我终于翻过了那道墙,那年我十七岁，背着一个破书包，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，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，大学校园很大，没有围墙，但我总觉得四周围着许多看不见的墙，教室里，同学们讨论着我不知道的东西；餐厅里，他们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，我站在人群中间，却感觉自己始终在墙外。
找工作的时候、租房的时候、和同事喝酒聊天的时候，这种感觉始终在，我好像永远在接近那道墙，却始终没能真正进入墙内，墙内的人有他们熟悉的世界、熟悉的话语、熟悉的生活节奏，而我总像个旁观者。
直到有一年冬天回家,看见那堵长大了的墙，它老了，红砖褪色，常青藤枯了又绿，绿了又枯，已经爬满了整个墙面，我搬来梯子——还是小时候那把木梯，只是旧了许多——爬上墙头，墙外还是那条土路，只是变成了柏油路，稻田还在，青山还在，只是孩子们不在了，远处盖起了楼房，依稀能看见工厂的烟囱。
妈妈从屋里出来,看见我站在墙头上，还是那句：“下来，危险。”我下来，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原来墙从来不在外面,而在心里，城里人把我当作乡下人，乡下人把我当作城里人，我既不在墙内，也不在墙外，而是永远站在墙头上，这墙头上，看得见两边，两边的热闹都清楚，但两边的冷暖都隔着一层。
有时候我想,人生大概就是这样，从一个墙内翻到另一个墙外，又从那个墙外找下一个墙内，我们以为墙外有自由，有更广阔的天地，却不知道墙外还有墙，永远有未知的领域等着我们去探索，这大概就是成长的代价——我们永远在“外”，永远在路上。
所以现在,我不再想墙内墙外的事了，我就在墙头上待着，看太阳升起又落下，看雨水把常青藤浇得鲜绿，墙内的月季还在开，墙外的稻田还在长，这样挺好，真的挺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