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梦见那片草原,风里裹着草籽的涩味,天边总有一行大雁飞过。

我叫阿云娜,蒙古族,阿爸说,我出生的那天,草原上正刮着白毛风,接生的额吉把我包进羊皮袄时,一直念叨着这名字,云娜,祭神的意思。
草原有多大?我七岁前以为世界只有蒙古包前的草场那么圆,春天,阿爸的羊群像移动的云朵;夏天,我帮额吉捡干牛粪,她总说“好孩子的手该是干净的”;秋天,阿爸会骑马带我去集市,那是唯一的喧闹;冬天漫长,额吉在炉火前缝补,我在她膝边看《草原英雄小姐妹》。
阿爸年轻时是摔跤手,脊背永远挺得笔直,可他最骄傲的不是搏克手称号,而是“洪雁”的来历。
“你阿妈生你那天,”他说,“我正在百里外的草场找走失的母羊,狼把羊群冲散了,你阿妈疼得厉害,接生的额吉烧了一锅又一锅水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疯了似的往回跑,马都跑吐了,跑进包时,你正哭得震天响,可怪了,我一抱你,你就不哭了。”他咧嘴笑,露出被奶茶浸黄的牙齿,“正好一群南飞的大雁从头顶过,声音洪亮得整条草甸都听见了。”
“所以我就叫洪雁?”
“对,洪是草原的声响,雁是要飞向远方。”
那时候,远方对我来说不过是草天相接处的一道银线,我在草原上奔跑,马蹄踢碎的草屑沾满裤脚,我幻想自己是行走的草原,是追逐落日的人,直到十三岁,一个背包客的到来彻底改变了我。
那是个穿褪色牛仔裤的南方男孩,背着比我命还沉的包,他问路时,我比划着告诉他方向,他拿出相机,对准我和身后的羊群,那是我第一次被镜头对准——不是采风者窥探的眼神,而是平等的注视,他说他要去追一群特别的雁。
“这个季节没有雁。”我说。
“有的。”他打开相机,屏幕上是一群姿态奇异的鸟,“在你们草原深处,有群从不停歇的雁。”
我决定跟他走,我把羊群交给阿爸,背上半袋子干粮。
“去哪里?”阿爸问。
“去看雁。”
他看着我,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忧虑,但很快被骄傲代替:“去吧,草原上的雁,总要自己去飞。”
我们走了七天,穿过三片草场,跨过两条河,白天赶路,晚上扎营,讲到县城读书的事,他说草原之外有水泥森林,人住在高耸的格子里。“还有图书馆,比你阿爸的蒙古包都大,里面全是书。”
“书能当饭吃吗?”
“书能让你看见比饭更大的东西。”
找到那群雁是在第七天的黄昏,在一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草甸,成百上千只雁在盘旋,领头的雁翅膀上有一道白痕,像被云亲吻过,它们不是南飞,而是在原地画圈,一圈又一圈,不知疲倦,我被震住了。
“它们为什么这样飞?”
“有人说它们在寻找家园。”
那群雁飞了一整夜,我躺在草地上望着它们出神,原来飞得再高再远的生命,终究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土地才能栖息,而在找到之前,只能不停地飞,用翅膀丈量天地。
旅行者走时,把相机送给了我:“你比我更需要它。”
那年秋天,我收到了县中学的录取通知书,阿爸卖掉一只羊,给我买了个旧书包,出发那天,额吉为我梳了满头小辫,在辫梢系上红绳,阿爸拍拍我肩膀,什么也没说。
校车开动时,我看到他转过身去,肩膀一耸一耸的,我知道他在哭,像草原上失去伙伴的老马,但我没有回头。
县城中学里,我学会用相机,用光,用镜头语言,我拍风中芦苇,拍掉漆的篮球架,拍额吉烙饼时手上的皱纹,我拍草原尽头自由驰骋的骏马,拍夕阳下孤独的背影,后来,我成立了摄影社团,在一座水泥城市读大学,宿舍楼很高,推开窗看不见草原,只有密密麻麻的楼顶,我在天台上用长焦寻找,试图找到飞过楼宇的飞鸟。
阿爸打电话来,用他蹩脚的普通话:“雁要飞回来啦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我说暑假。
挂断电话,我哭了,不知道是因为想家,还是因为那句笨拙的、近似某种暗语的询问。
我想阿爸肯定学会了查字典,学会了问路,学会了在陌生城市寻找公用电话,他肯定学会了好多好多新东西,却忘了问,我在这城市里学会了什么,或者说,他不敢问,怕我学会了离开草原,而再也回不去。
今年暑假回草原,我迫不及待给阿爸看相机里的照片,他戴上老花镜,一张张仔细翻看,突然在一张照片前停下——那是舍友小张在图书馆窗前的侧影,阳光正好,她的影子落在打开的书页上。
“这个女娃,长得好。”
“她叫小张,南方人,她家在杭州。”
“杭州啊,比我们的草场大吧?”
“大很多,人也很多。”
“你跟她一起去过图书馆?”
我愣住了,那只是我随口提过的事。
“很小很小的图书馆,里面只有几排架子,几盏灯。”
“那也很好。”阿爸摘下眼镜,“学校里,要好好学。”
“我学得可好了。”我故意说得轻快,“以后啊,带你和额吉去大城市看看。”
阿爸笑了,额头皱纹像被风吹皱的草浪:“傻孩子,大城市有啥好看?雁到底要落在哪里?”
我想起那群盘旋的雁,它们为何不停飞?原来每个生命都在寻找归宿,而真正的归宿不是身体在何处,是灵魂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。
回到学校后,我把摄影社团改名为“洪雁”,拍了一组照片,叫《草原上飞翔的洪雁》,发的都是平凡的照片,破旧的书,歪斜的写字台,额吉的手,阿爸的背影,草原上的太阳,还有那群盘旋的雁。
海报上的字是我写完的最后一句话:“每个人都是草原上飞翔的洪雁,无论飞得多高多远,你总会记得,你的根在哪里。”
网上反响很好,有同学说看哭了,有人转发说很治愈。
我发了条朋友圈:“阿爸说得对,雁飞得再高,也记得回家的路,谢谢阿爸,给了我一双翅膀。”
第二天,阿爸打了很长时间电话:“你的照片我看到了,很好,真的很好。”
他很少用“很好”这样的字眼。
“雁要飞回来的时候,记得回家。”
“一定会。”
挂断电话前,我听见他在那头小声嘀咕:“好姑娘,你是草原上最亮的雁...”
我只听见这一句,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,原来,我是他眼中最亮的雁,永远盘旋在草原的天空,无论飞得多远,都未曾离开他的视线一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