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皇陵穹顶之下,仰望着那道裂隙。

三百年来,这座皇陵从未有人真正踏入过它的心脏,外围的甬道、耳室、前殿,早已被考古队翻了个底朝天,唯独这穹顶主墓室,始终无人能进——直到昨天。
裂隙像一道被天雷劈开的伤口,横亘在穹顶正上方,约莫一掌宽,三丈长,光从那里倾泻下来,形成一根笔直的光柱,落在墓室正中央的石棺上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老徐站在我身侧,声音微微发颤。
他是这支考古队的领队,在这座皇陵里耗了半辈子,他说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墓室,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光。
“光有问题?”我问。
“不是光有问题。”老徐摇头,“是这裂隙不该存在。”
他说,这座皇陵的穹顶是用整块的花岗岩砌成的,厚度超过两米,什么样的力量能在两米厚的花岗岩上撕开一道三丈长的口子,而且边缘如此整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切开的。
“从内部?”我皱了皱眉。
“从内部。”老徐重复了一遍,眼神有些古怪,“这东西像是从里面打开的。”
我蹲下身,用手电筒朝裂隙里照了照,光柱穿过裂隙,落在石棺上,能看见石棺表面布满了灰尘,隐隐透出一些纹路,但棺盖紧闭,看不出有被打开过的痕迹。
“棺盖被动过吗?”我问。
“没有。”老徐指了指石棺四周的角落,“看到那些蜘蛛网了没有?完整的,如果棺盖被打开过,蜘蛛网不可能保持这个状态。”
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确实,石棺四个角落都有厚厚的蛛网,有些甚至从棺盖垂落到地面,绵延不断,像是数百年未曾中断的丝线。
“那就奇怪了。”我站起身,仰头看着裂隙,“如果棺盖没被打开过,这裂隙是怎么来的?”
老徐没有回答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,然后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图纸,展开来递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我爷爷留下的。”
图纸很旧,纸边已经脆了,上面的墨迹也有些淡了,但仍然能看出画的内容——正是这座皇陵的剖面图。
“你爷爷?”我接过图纸,仔细端详。
“他当年参加过皇陵的修建。”
我的目光定在了图纸的穹顶处。
那里画着一道裂隙。
一模一样的位置,一模一样的形状,甚至连尺寸都相差无几。
“不可能。”我脱口而出,“他不是参加过修建吗?这裂隙是在修建时就画上去的?”
“对。”老徐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“图纸上标注的日期是乾隆八年。”
乾隆八年。
那时候皇陵刚刚开始修建。
一个还未建成的穹顶,为什么会有裂隙?
我盯着图纸,手指不由自主地抚过那道裂隙的线条,线条很细,很稳,像是画图的人特意强调了它的存在。
“你爷爷有没有说过什么?”我抬起头,“关于这裂隙的。”
老徐没有立刻回答,他走到光柱边缘,站在那根明亮的光线旁边,半张脸被照亮,半张脸沉在阴影里。
“他说这裂隙不是裂缝。”
“不是裂缝是什么?”
“是一道门。”
我愣住了。
老徐转过身,看着那道光柱。
“他说穹顶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封印,那道裂隙,是唯一能进去的地方,但进去的方法不是钻过去,而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站在光里,等它打开。”
“打开什么?”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。
老徐没有说话,只是指了指地面。
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光柱落在石棺上,在棺盖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,那个光斑正在慢慢移动——不,不是光斑在移动,是裂隙透进来的光在移动。
可现在是正午。
按照常理,太阳光应该垂直照射,光斑不会移动得这么快。
“你看清楚。”老徐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。
我眯起眼,仔细看去。
这一看,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光斑确实在移动,但不是顺着一个方向移动,它在旋转。
像一把钥匙,在顺时针慢慢转动。
棺盖上的灰尘随着光斑的旋转被推开,露出下面的纹路,那纹路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逐渐连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案——一个符文。
不,不止一个。
那是密密麻麻的符文,环绕着棺盖的中心,层层叠叠,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。
“你爷爷说的‘门’,在这石棺里?”
老徐摇头。
“不在石棺里,在石棺下面。”
他走到石棺旁边,指了指棺底的接缝处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
我凑过去,用手电筒照了照,接缝处确实有细微的痕迹,不像普通的凿痕,更像是某种专门开的槽口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锁孔。”
“锁孔?”
“这石棺本身就是一把锁,锁住了下面通往真正的墓室的路。”
我的脑子飞速运转。
“你的意思是,真正的墓室不在这层,在下面?这墓室是假的?”
“不是假的,是封印。”
老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沉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我爷爷说,这座皇陵不是给人住的,它是给一样东西住的,穹顶的裂隙、石棺的符文、整个墓室的布局,都是为了困住它,三百年来,裂隙一直存在,但从未打开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缺一样东西。”
老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慢慢摊开手掌。
那是一枚玉环,通体莹白,隐约能看见里面有血色纹路流转,玉环的弧度完美契合棺底那道槽口的弧度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老徐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钥匙。”
他拿起玉环,朝石棺走去。
“等等。”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,“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
“三百年了。”老徐看着我,笑了笑,“我爷爷等了一辈子,我父亲等了一辈子,现在我来了。”
“可你甚至不知道下面有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手很稳,声音也很稳。
“下面是一个真正成仙的人。”
我看着他手中的玉环,再看看棺盖上越来越亮的符文,那些符文像是被光唤醒的远古生物,正在一点一点蠕动,扭动,从静止变成流动。
光柱旋转得越来越快,整个墓室的温度开始急速下降,我能看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变成白雾,而棺盖上的那些符文已经彻底活了起来,它们在棺盖上涌动,沿着石棺的边缘流淌,汇聚到棺底的槽口处。
老徐蹲下身,将玉环缓缓插入槽口。
严丝合缝。
那一刻,整个墓室的光都消失了。
不是熄灭,是被吸收了。
那道从裂隙投下来的光柱,棺盖上流淌的符文,甚至我们手中的手电筒,所有光都在同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,黑暗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,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。
然后我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从裂隙传来的,不是从石棺传来的。
是从脚下的地面传来的。
轰。
轰。
轰。
像是什么东西在顺着台阶,一级一级往上走。
老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平静得可怕:
“它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