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深处的敲打声

城南有条老巷,叫竹竿巷,巷子窄,两边的高墙把日头挡得只剩一线,可每到午后三四点,总有一阵有节奏的敲打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——“叮叮当当”,不紧不慢,像这老巷的脉搏。
循声走去,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,便是梁志忠的铺子。
六十多岁的梁志忠,戴着老花镜,弓着腰,正用一把小锤子在银片上敲敲打打,他做的是传统手工錾刻,整条巷子里,也就剩下他还会这个。
从“小梁”到“老梁”,一个甲子的功夫
梁志忠的手艺,是跟师父练出来的,十六岁那年,他跟着巷子里的老赵头学錾刻,那时候,竹竿巷里叮当声此起彼伏,二十几家手艺人比邻而居,老赵头说:“做这行,心要静,手要稳,眼要准,一块银子,你得把它当成活的,你用力,它就会说话。”
梁志忠不懂什么叫“银子说话”,他只知道,为了练好一个“平錾”的刀法,他在废料上刻了整整三个月,大拇指磨出了血泡,结了茧,又磨破,再结茧。
“那时候苦啊。”梁志忠抬起头,眼睛从老花镜的上方露出来,“可就是喜欢。”
如今的梁志忠,已经在银器上刻了四十多年,他能在指甲盖大小的银片上,錾出“松鹤延年”四个字,笔画清晰,转折有力,他也曾在巴掌大的银壶上,复原了近百种传统祥云纹样,被省里的博物馆收藏,有人说他是“匠心独运”,他摆摆手,说:“不过就是干一行,爱一行。”
老伴管他叫“半疯子”
梁志忠的老伴张姨,有时会抱怨他“不务正业”。
在旁人看来,梁志忠的手工活儿,效率低、价钱贵,根本比不上市面上的机器产品,机器一冲,几十个一模一样的花样就出来了,三四块钱一个,梁志忠呢?一天最多做两个,每一条线都要重复錾十几下,打磨、上光,费工费时,价钱还不便宜,用张姨的话说:“你这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。”
可梁志忠不这么想。
“机器是死的,手是活的。”他拿起一个刚刚錾好的银镯子,指着一处细微的弧度说,“你看这个弯,机器做不出来这种‘肉头’。”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银镯表面的纹路,像是抚摸婴儿的脸颊。
有一回感冒发烧,张姨让他歇着,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最后还是爬起来走到工作台前。“手痒。”他说,“看见那块银子,心里才踏实。”
张姨气也不是笑也不是,只好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旁边。
这样的固执,维持了四十多年,曾经和他一起学手艺的师兄弟,有的转行做了生意,有的去了工厂当工人,只有梁志忠,还守在竹竿巷的那个小铺子里。
老手艺的困局
2018年,竹竿巷被列入旧城改造规划,周围的店铺陆续搬走,只剩下梁志忠的铺子和巷口那棵老槐树,还在,老伴劝他:“别做了,都什么年代了,谁会买你这些东西?”
可总有人来敲他的门。
有年轻人拿着祖上传下来的老银器,请梁志忠帮忙修补;有收藏家慕名而来,要定制一套茶具;还有学工艺美术的学生,想拜他为师,梁志忠都来者不拒,只要能教的,他都愿意教。
他最得意的一个徒弟,叫小杨,小伙子大学毕业后,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,业余时间来找梁志忠学手艺。“梁师傅,你知道吗?你做的这些,是文化,是艺术。”小杨常常这样说,梁志忠不懂什么文化、艺术,他只是觉得,这些小年轻能静下心来学这门手艺,挺好。
最担心的还是“断代”
“我这手艺,是要失传的。”梁志忠说这话时,语气平淡。
银器錾刻有“七十二道工序”,光是基础的“刻线”和“平錾”就要练三五年,现在的年轻人,有几个愿意花这么大的功夫?梁志忠的徒弟小杨,学了两年多,也只掌握了六七分火候,梁志忠说,不急,慢慢来,可他心里还是急的。
去年冬天,梁志忠生了一场大病,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,出院后,他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錾子,在一块银片上刻了几道,那几道刻得歪歪扭扭,远不如从前,他叹了口气:“手生了。”
老伴张姨看着他日渐佝偻的背影,不说话了,她能做的,就是在傍晚的时候,给他端碗热汤,坐在旁边看他敲敲打打,那叮叮当当的声音,响了大半辈子,她也听了大半辈子。
尾声:一盏不灭的灯
竹竿巷的夜晚,越来越安静,只有梁志忠的小铺子里,还亮着一盏灯,灯光下,银粉飞舞,叮当声起。
他不在乎有没有人来看他,也不在乎那些银器能卖多少钱,他只是想,只要手还能动,眼睛还看得见,他就一直做下去,守着一块银,守着一把刀,守着他这辈子最熟悉的事。
梁志忠说,如果有一天他做不动了,他希望有人能接替他,在这个世界上,继续敲响那一声“叮当”。
那声音,慢,却踏实,就像他这个人,一辈子,只做好一件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