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厨房的灯光下,看着洗干净的菠菜在水珠里轻颤,翠绿的叶片上,水珠滚动着,像极了故乡雨后院子里,母亲刚从菜园掐回来的那一把,三月春风里掐一把肥嫩的菠菜,那是初春的味道——清甜、柔软,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露水的清润,厨房里静悄悄的,只有水龙头偶尔滴答一声,那声音像极了记忆深处某个傍晚,灶台上汤汁沸腾时,我趴在门框边,看母亲忙碌的身影,看那一把菠菜在锅中如何迅速褪去羞涩,变得柔软、透明,水灵灵地躺在白瓷盘里。

那把粉丝,是红薯做的,琥珀色,半透明,在温水里舒展开来,柔软而韧劲十足,这是北方人的手艺,一根粉丝能拉出老长而不断,就像母亲对儿女的思念,绵延不绝,记得小时候,每次母亲做菠菜炒粉丝,我总爱站在她身边,看她用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,将一根根粉丝理得整整齐齐,然后扔进开水里,粉丝在热水中翻滚,像极了我们这些远离故乡的孩子,在生活的洪流中浮沉、挣扎,寻找着自己的位置。
大火烧开,油热了,葱姜蒜一入锅,香气瞬间炸开,这香味里,我分明闻到了故乡的田野,春雨过后,泥土翻新,青草疯长,万物复苏,母亲总说,做菜如做人,火候要恰到好处,粉丝得先煮软,但不能太烂——太烂了,就没了筋骨,嚼着像一摊浆糊;煮得恰到好处时,粉丝透明如丝,弹性十足,咬一口,韧劲里带着Q弹,这就跟做人一个道理,锋刃与柔韧之间,总有一个恰到好处的度,母亲边炒菜边念叨:“粉丝啊,跟人生一样,得有些韧性,风吹雨打后还能站起来。”
菠菜不用炒太久,见红锅一翻,叶色转深,翠绿里透出油光,便出锅,装进白瓷盘里,金黄的蒜末,翠绿的菠菜,透明的粉丝,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,热气氤氲中,像极了一幅水墨画,夕阳斜照进厨房,刚好落在白瓷盘上,我夹起一筷子,先是菠菜的嫩滑,带着一丝甘甜,接着是粉丝的Q弹,带着蒜香和酱香,两种口感在舌尖交织,一种朴素而温暖的味道在唇齿间缓缓化开。
这种味道,让我想起儿时的下午,放学回家,远远看见屋顶的炊烟袅袅升起,就知道母亲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,推开门,熟悉的香气扑鼻,那是蒜末在热油中爆香的味道,是菠菜下锅时“刺啦”一声响的声音,是粉丝在酱油里慢慢上色的过程,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幸福,只觉得能吃上母亲做的菠菜炒粉丝就是世上最美好的事,母亲会给我盛满满一大碗米饭,把菜里的粉丝都夹到我碗里,自己只吃菠菜,她说粉丝太贵,得留给我,说她不爱吃粉丝,太韧,咬不动,后来我才明白,哪有什么不爱吃,只是她想把最好的都给孩子罢了。
突然想起朋友圈里,女儿发的那张照片,她说这是她在公寓里做的第一顿饭,照片里,一盘菠菜炒粉丝摆在简陋的餐桌上,对面的室友正举着筷子,她说,翻炒的时候,她想起了外婆的背影,想起了小时候蹲在灶台前巴巴等待的时光,看着那张照片,我忽然明白,原来菠菜炒粉丝不仅是一道菜,它更是一条看不见的绳索,一头系着故乡,一头系着远行的游子。
我也做了母亲,也常常给自己的孩子做菠菜炒粉丝,深夜饿了,煮一把粉丝,烫几片菠菜,卧一个荷包蛋,淋上酱醋香油,一碗下肚,饱腹慰心,我告诉女儿,这是外婆教我做的第一道菜,是我们家的味道,是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的乡愁,女儿说,这道菜有外婆的味道,也有妈妈的味道,是她的安心。
食物于人,何止是果腹,它是记忆的锚点,是情感的流淌,是无论走到哪里,都能找到回家的那条路,窗外偶尔飘来邻居家的饭菜香,有时是蒜蓉爆锅的味道,有时是醋香酱油香混合的香气,我猜,大概也有人在炒菠菜粉丝吧,这个城市里,有多少人,在这样寻常的黄昏里,用一盘菠菜炒粉丝,连接着某个遥远的家,某个温暖的人。
夜深了,城市的喧嚣逐渐归于宁静,冰箱里还剩下半把菠菜和一小包粉丝,明天我也要给女儿做这道菜,我想告诉她,无论世界多大,无论她走得多远,家的味道永远在那里,等着她归来,而我也将在这样的味道里,感受母亲的爱,感受故乡的温暖,感受生命中那些最朴素、最真挚的情感。
这大概就是菠菜炒粉丝的魅力,它让一饭一蔬都有了温度,让平凡的生活,有了诗意和远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