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手果,光听这名字,便觉三分禅意袭来,它生得真是有趣,明黄黄的,像极了佛家那只拈花微笑的手,手指微屈,似要在空中捏出个什么法门,初见时,我竟觉得有些滑稽,世间哪有这样模样的果子?可看久了,便愈发觉得它姿态曼妙,指指分明,有的蜷缩如拳,有的舒展如掌,各具情态,这哪里是寻常果子?分明是大自然开的一个温柔的玩笑。

我书房里供着一枚佛手,放在一只素白的小碟里,它不似那些俗艳的瓜果,要红红绿绿地招摇;佛手是雅的,是静的,是清高的,晨起推门,一股淡淡的香气便幽幽地袭来,不是那种猛烈的、一下子灌满鼻腔的香,而是若有若无的,像雾气一般钻进你的呼吸里,读书时,偶一抬头,看见它安静地卧在那里,心里便踏实了许多,那香气不争不抢,是“若有若无、若即若离”的君子之风。
最妙的是雨天,雨打芭蕉,屋里暗沉沉的,那佛手却愈发显得亮丽,像是把雨天的阴郁都吸了进去,吐出来的却是清芬,一个人坐在窗前,捧着一卷闲书,闻着这若有若无的香味,连时光都慢了下来,我想,那些旧时的文人,大约就是在这样的午后,闻着佛手香,提笔写下“佛手香凝碧玉肤,清芬偏称隐人庐”这样的诗句罢。
古人看重佛手,不只是因为它好看、好闻,更因为它有一种“清供”的精神,文震亨《长物志》里说:“佛手,古之香橼也,香清烈,色黄,形如人手,故名。”他把佛手当作书斋的雅物,与那些名贵的古玩并提,在江南的旧式厅堂里,青花瓷盆中常供着几枚佛手,与灵芝、松枝相配,寓意“福寿如意”,大户人家的小姐,常把佛手放在闺阁中,用香气浸润衣裳,连梦都变得清香了。
除了清供,佛手在人间烟火中也有它的用处,粤人会用佛手泡酒,那酒黄澄澄的,带着果香,喝下去暖胃舒气,川人则用佛手入菜,与鸡片同炒,清甜爽口,最妙的是佛手糖,将佛手切片,用糖渍了,晒干,便是上等的蜜饯,咬一口,先是糖的甜,接着是果肉的微酸,最后是那独特的香气在口腔里久久不散,这样看来,佛手既是高高在上的雅物,也是贴近生活的寻常之物。
佛手的药用价值也很了得。《本草纲目》中说它“主治心气痛,下气,除心头痰水”,我的一位中医朋友告诉我,佛手是理气的好药,现代人压力大,常感胸闷,用佛手、陈皮、玫瑰花泡水喝,能解郁舒气,他还说,佛手采摘时要连着果柄一起摘,这样放置的时间更长,香气也更持久,这让我想起一句诗:“摘来犹带露华新,一握清芬已醉人。”原来那香气里,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味道。
这世间的好东西,往往是这般安静地存在着,它们不争不抢,不声不响,只是在角落里散发着属于自己的气息,佛手果便是这样的存在,它不必依附什么,也不必证明什么,就那么静静地待在哪儿,用它的香气,它的形态,影响着一方小天地,我甚至觉得,这佛手果比那些喧嚣的、热闹的东西更有力量,因为它懂得什么是“润物细无声”。
人的一生,若能像佛手果那样,不张扬却自有其清香,不喧哗而自成一方天地,那就很好了,手里捧着这枚佛手,清芬自指间细细渗出,不浓烈,却足够萦绕一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