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,天总是在亮与不亮之间摇摆,我记得,抵达斯匹次卑尔根的第一个夜晚,太阳像一枚疲倦的硬币,贴在海平线上不肯落下。

斯匹次卑尔根,人们叫它“寒冷海岸”,我却在那个夏天,遇见了它的温柔。
我们住在朗伊尔城边缘的一座木屋里,木屋很小,窗台却能装下整座山,每天清晨,父亲会在屋前敲打冻硬的靴子,那声音像是唤醒大地的鼓点,母亲在炉边煮咖啡,杯子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我趴在窗边,数着对面的冰川,它们安静地俯卧着,像一群正在午睡的巨兽。
那时我六岁。
六岁是个微妙的年纪,已经学会观察,却还没有学会分类,我分不清哪些是驯鹿的蹄印,哪些是北极熊的足迹;分不清哪些是矿工的歌声,哪些是冰裂的声音,在我眼中,一切都很新鲜,一切都很自然。
一个午后,我独自走到镇子外的小山坡上,说是山坡,其实不过是一块微微隆起的冻土带,苔藓和地衣是那里的主人,它们匍匐在地,小心翼翼地从石缝里探出头来,我蹲下身,发现一朵极小的花,浅黄色的,在风里颤抖着,那是我见过的最小的一种花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但在这片灰褐色的土地上,它却是那样醒目,像是有人在那里画了一颗星星。
“冻原上的花,都是这样的,”母亲后来告诉我,“它们不会长得很高,风太大了;它们也不会开得很久,夏天太短了,但它们会选在最合适的时候,完成自己的使命。”
你知道吗?在斯匹次卑尔根,有些花一辈子都长不到人膝盖那么高,但它们照样开花,照样结果,没有人低头去看它们,它们就自己看自己。
还有那些驯鹿,它们从山坡上走过时,蹄子踩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,它们的角很好看,像树枝一样分叉,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写在天空中,有一头小鹿脱离了队伍,站在离我十几步远的地方,好奇地朝我这边看,它的眼睛很大,睫毛又长又密,我们就那样对视了一会儿,然后它的母亲叫了一声,它便转身跑开了。
跑得真快啊,四条腿交叉着,像是在跳一种只有它们才会的舞蹈。
我真正懂得斯匹次卑尔根,是在离开之后。
学校里,同学们说起夏天,说的是冰淇淋和泳池,他们说“热”,这个字在我嘴里转了转,又咽了回去,我想到的是另一个夏天——那些不算暖和的夏日,那些不眠的白天,那些不会化尽的雪,我跟他们说起驯鹿,他们以为我在说童话;我说起冰裂的声音,他们问:那是什么样的声音?
像什么呢?像大地在翻身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,像我们关掉电视后,机器冷却时发出的动静。
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多年。
后来,我开始用文字写下那些记忆,写冻土上的小花,写冰原上的驯鹿,写斯匹次卑尔根的夜——不,是昼,那里的午夜太阳是圆的,很圆很圆,像是有人用圆规画在天上的,它低低地挂着,把一切都染成金色,连最普通的石头都变得珍贵起来。
有个夜晚——说是夜晚,其实还是白天——我跟着矿工的儿子们去爬山,那座山不高,但在北极,每向上一步,风就大一分,我们攀到半山腰,回头一看,整个朗伊尔城都变小了,像地质博物馆里的模型,房子是彩色的,红黄蓝绿,散落在山脚的平地上,像是有人故意撒了一把糖果在那里。
“你知道吗?”那个矿工的儿子说,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,“这座城下面全是煤。”
“那煤采完以后呢?”
“煤采完以后,”他想了想,说,“我们就搬走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,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,我想不通,我们生活在一座会搬走的城里怎么办,那时候我还不明白,有些地方是用来离开的,就像有些季节是用来怀念的。
现在想起,幼年的斯匹次卑尔根,是一枚坐标,它标记了我认识世界的位置:在这个位置,太阳不会落下;在这个位置,花朵只长一寸;在这个位置,夏天短得来不及告别。
但正是这个位置,让一切都有了另一种度量。
从那以后,我看一朵花时,会不自觉地想起斯匹次卑尔根的小黄花,它教给我一件事:无论环境多么严酷,总会找到绽放的方式,不需要惊天动地,只需要一瓣一瓣地开,哪怕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也要在冻土上画下属于自己的颜色。
也许这就是幼年斯匹次卑尔根留给我的礼物:一种看待世界的坐标系,它告诉我,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命中的斯匹次卑尔根——那个定义了“我们是谁”的地方,它可能是一片冰原,可能是一座城,可能是某个午后的一次远足,可能是与一头小鹿的对视。
它是冷的,但回忆起来,总有暖意在心底升起。
我写这篇文章,希望你能在这个故事里,找到自己的斯匹次卑尔根,那个坐标也许早已模糊,但它永远在那里,在冻土与苔原之间,在冰裂与花开的季节里,轻轻提醒着你:曾经有一个夏天,太阳不肯落下,万物都还年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