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南的春天,是从一片灰扑扑中悄然钻出的,雨丝缠绵,湿漉漉的空气里,有泥土翻身的腥气,有草木拔节的声响,这时候,母亲总会从老屋的厨房里端出一只墨色的瓦煲,咕嘟咕嘟地响着,冒出白色的蒸汽,那蒸汽里,藏着一股独特的味道——不是花香,不是果香,是那种沉郁的,带着点草木本真的、微微的甘苦,这便是桑寄生茶了。

“桑寄生”这个名字,听着便有意思,桑是桑树,寄是依附,生是生长,它不像旁的植物,有一方自己的土地,自在地生根发芽,它偏要攀附在别的树上,借人家的枝干,偷人家的养分,长成自己的模样,这听起来,颇有几分不光彩,可偏偏是这种“寄生”的植物,在岭南人的药膳里,却是难得的好东西。
小时候,我是不爱喝这茶的,它不像可乐那样甜得张扬,也不像果汁那样香得浅薄,它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药味,涩涩的,苦中回甘,母亲总是耐心地劝:“多喝点,去湿气,对身体好。”我便皱着眉头,捏着鼻子,三口并作两口地灌下去,觉得那苦味一直钻进心里。
后来长大了,离家求学,工作,奔波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,吃的是快餐,喝的是咖啡,熬夜成了家常便饭,偶尔感冒,也只是买几颗药丸吞下去,觉得那才是现代人的效率,桑寄生茶,渐渐地,只在记忆里留了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有一年春天,我得了场重感冒,头痛,身重,浑身没有一丝力气,吃了药,也只是昏昏沉沉地睡着,梦里,忽然闻到了那熟悉的、沉郁的香气,醒来时,竟不知是醒是梦,只觉得那股气味,像一根细线,牵着我往家的方向走。
也是从那时起,我才开始认真地想要了解这一碗茶,原来桑寄生,并非只是寻常的寄生,它虽依附他木,却有自己的傲骨,古人对它的评价,是“不假土力,吸取天气”,说的是它不与树木争地,反倒是从雨露风霜中汲取精华,它吸的是桑树之气,却生出了自己的风骨,这种品性,倒像那些清高的隐士,虽身处尘世,却能独善其身。
母亲说,采桑寄生是有讲究的,要在冬春之交,那时候的桑树还未萌芽,养分都藏在枝干里,桑寄生也得了最多的精华,采回来后,要细细地洗净,切成小段,用文火慢慢地焙,焙到微微焦黄,那香气才算真正出来了,煮的时候,水要一次加足,大火烧开,再转小火,慢慢地熬,让那药性一点点地渗出来。
我也学着母亲的样子,将那焙好的桑寄生放进瓦煲,看着清水渐渐变成琥珀色,听着水声咕嘟咕嘟地响,那声音,像极了时间在走,又像极了母亲在耳边絮絮低语,加入两片老姜,几颗红枣,那味道立刻活了起来,不再只是枯涩,而有了温润的回甘。
我慢慢小口地喝着,让那暖流从喉间滑下,一直淌到心里,忽然明白,这桑寄生,不正是一种人生态度吗?生而为人,谁不是在某种“依附”中生存呢?我们依附于时代,依附于社会,依附于家庭,像桑寄生依附于树,但重要的是,在依附中,我们能不能保有自己的根本,能不能在汲取中成就自己独特的味道。
医学上说,桑寄生能补肝肾,强筋骨,祛风湿,安胎元,这些字眼,听起来干巴巴的,可放在生活里,却有着实实在在的温度,那些筋骨酸痛的日子,那些被湿气困住的时刻,正需要这样一碗来自树梢的药茶,来解开身体的郁结。
我常常在春天的午后,煮上一壶桑寄生茶,看着热气升腾,闻着那独特的药香,心里便安宁了几分,这茶,喝的是苦,回的是甘,就像生活,总要尝过几分苦涩,才能品出那藏在深处的甜来。
枯木尚能逢春,何况是我们呢?一碗桑寄生茶,便是一种提醒:无论依附于什么,都要记得,那扎根在心里的,才是真正让我们生生不息的力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