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诚发作的时候,整条街都能听见他吼,声音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是从身体的某个深不见底的裂缝里泄出来的,带着撕裂和崩溃的质地,邻居们早已学会识别这种声音,先是低沉的呜咽,像是野兽在嗅到危险前发出的警告,然后声音慢慢拔高,到最后变成一个持续不断的、几乎超出人类听力范围的尖啸。

这个时候,居委会的王大妈会敲门,不是敲阿诚家的门,而是敲对面李家大婶的门——“走,去楼下亭子里坐坐。”她们已经习惯了,在这条老旧弄堂里,阿诚的狂暴症像天气预报一样精准,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,他会突然摔东西,砸墙,把自己关在狭小的出租屋里,与整个世界为敌。
我见过他发作,那天黄昏,他坐在弄堂口的台阶上,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,先是手,然后是整个上半身,他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头发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拽出来,随后他跳起来,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,又用拳头去砸墙,血从他的指关节渗出,他却像没感觉一样,继续砸着,直到整个人瘫软下来,靠在那面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那是他清醒的时候,更多时候,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,第二天醒来,看着满屋的狼藉和手上的伤口,他会沉默很久,然后开始收拾,碎片一片一片地捡,像是要拼凑回自己破碎的理智,有时候他会哭,哭得很小声,像是怕吵醒体内那个沉睡的怪物。
邻居们私下议论,说他是受了刺激,阿诚原本有个女朋友,后来分手了,分手的原因很简单——女孩无法承受他时不时的情绪爆发,那是一个夏天,女孩最后一次来他家,阿诚正处在发作期,他摔了女孩送的杯子,砸碎了相框,女孩吓得夺门而出,从此再没有回来。
但很奇怪,邻居们并没有搬走,在这条住了二十年的弄堂里,大家都习惯了这个定时炸弹,有时候阿诚突然发作,住在隔壁的老张会轻轻关上门,嘴里骂一句“又来了”,手里的麻将牌依旧有条不紊地摸回来,楼下的裁缝阿姨会调大收音机的音量,让戏曲声盖过楼上的轰隆声。
他们不是冷漠,而是一种共谋式的理解,因为在这个弄堂里,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某种程度的“狂暴”——老王酒后总是骂街,李婶的中年儿子常年啃老,张家夫妻三天一大吵,只是这些狂暴被日常生活的琐碎稀释了,不像阿诚那样刺眼。
后来我知道,阿诚每个月都要去精神病院复诊,他的狂暴症有个学名——间歇性暴发性障碍,医生说这是大脑里某种神经递质出了问题,就像电路短路一样,需要药物控制,需要心理疏导,但很难根治,阿诚试过很多药,有些让他整天昏昏沉沉的,有些让他更暴躁,他像个走在钢丝上的人,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,生怕一不留神就掉下去。
但也有温柔的时刻,弄堂里的小孩们做游戏,不小心撞倒了他的电瓶车,那一刻空气凝固,邻居们都屏住呼吸,阿诚从屋里走出来,看着地上的车和吓坏了的孩子,沉默了足足五秒钟,然后他弯下腰,扶起车,对孩子们说:“没压到脚吧?”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还有一次,深夜有贼翻进了隔壁老张家,是阿诚第一个醒来,操着拖把冲下楼,嗷嗷地吼,把贼吓得仓皇逃窜,第二天,老张专门买了烟和酒去谢他,他只笑了一下,没接。
我想,狂暴症大概是一种极端的敏感,当痛苦超出了能承受的阈值,身体就会用暴力的方式排出多余的压力,就像电路过载时自动跳闸,阿诚就是这样一个人体的跳闸装置,他的狂暴是他与世界连接的方式,只不过这个连接太强了,强到经常短路。
阿诚依然住在这条弄堂里,他的狂暴症没有好,但邻居们也学会了一种特殊的相处之道,他们在潜意识里达成了某种契约:他发作时给他空间,他平静时给他尊重,这种默契没有写在任何纸上,但所有人都遵守着,就像弄堂里那棵歪脖子树,它不直,但它活着,而且给了知道它的人一片阴凉。
这个世界的温柔,往往藏在最狂暴的裂缝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