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说他喝了三十年酒,从没醉过,我相信,他说这话时,眼睛亮亮的,像杯底的最后一滴白酒。

天天喝酒的人,大约分两种,一种是喝给别人的,另一种是喝给自己的,老周显然是后者。
他喝酒有一套固定的仪式,每天傍晚六点,雷打不动,从柜子里取出那只青花小瓷瓶,倒二两,不多不少,他喝酒不用酒杯,用碗,说是碗能盛住酒气,第一口抿进去,要咂咂嘴,闭上眼睛,像是和远道而来的故人打招呼,然后才慢慢睁开眼,夹一箸菜,细细地嚼。
问他为什么天天喝,老周说:“酒是药,治忙病的。”
后来我渐渐明白,他说的“忙病”,其实是现代人的通病——忙着挣钱,忙着应酬,忙着焦虑,忙得连和自己待一会儿的时间都没有,而酒,是他给自己划出的一小块时光岛屿,在这片岛上,不用想明天是不是要早起,不用想今天谁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,不用想房贷还有多少年还完,酒是盾牌,替他挡开所有俗世的明枪暗箭。
天天喝酒的人,心里总有个角落是湿的,老周的儿子在深圳,一年回来一次,酒桌上,他会拿出儿子寄来的铁观音,说是好茶,却从不见他喝,偶尔有电话来,老周的声音会变得很轻,很慢,像是怕惊醒了什么,挂了电话,他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。
我见过他喝醉的样子,那是大年初三,儿子打电话说不回来了,老周破例喝了一整瓶,趴在桌上,絮絮叨叨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,最清晰的一句是:“这酒啊,越喝越清醒。”
原来天天喝酒的人,不是想糊涂,是想清醒的时候,有人陪着,酒是沉默的朋友,不劝你坚强,也不催你放下,就那样静静地陪着你,看你把心事都倒进杯里。
后来我也想明白了,我们这些不喝酒的人,其实也在天天喝着自己的那杯酒,有人喝酒是为了麻醉,有人喝酒是为了纪念,有人喝酒是为了忘记,有人喝酒是为了记住,但归根到底,我们都是想借着那微醺的劲头,把日子过得轻一点,把思念说得少一点。
老周还在喝,每天傍晚六点,他家的灯亮起来,窗口飘出酒香,有时候路过,会看见他独自坐在桌前,对着那只青花小瓷瓶,像是和老朋友对坐,不用说话,就知道彼此在想什么。
酒喝到最后,喝的已经不是酒了,是岁月,是回忆,是那些无法说出口的脉脉温情,就像老周常说的:“酒是故乡的月光。”他在异乡喝着酒,心里装着的,却是回不去的故乡,和守候在故乡的故人。
常喝酒的人最后会明白,醉与不醉,其实都在心里,醉的是身外事,醒的是心底人,那杯酒,就像一位懂你的老友,不言不语,却在你需要的时候,给你一个温暖的拥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