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超市出来，塑料袋里装着一把豆苗，它们被整齐地捆扎着，根须还带着些微的泥土，在这个一切都被精致包装、流水线生产的时代，这样一把带着泥土气息的蔬菜,竟让人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。
豆苗是豌豆的嫩苗，春天播种，夏天收获，生长不过月余，它们挤挤挨挨地长在田里，青翠欲滴，采摘要趁早，天蒙蒙亮时，露珠还挂在叶尖上，农人便下田了，掐尖儿，只取最嫩的那一截，三寸来长，两根手指一掐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便是最好的时候。
回到厨房，将豆苗浸在清水里，它们漂浮在水面上，像是回到了生长的田垄，轻轻揉搓，水珠顺着茎叶滑落，滴滴答答，仿佛下雨的声音，洗净了，沥干水分,便可以下锅了。
铁锅烧热，倒入少许油，油要选菜籽油，颜色金黄，有股子特别的香，待油热了，冒出几缕青烟，便将豆苗一股脑儿倒进去。“刺啦”一声，是热油与清水相遇的欢唱，快速翻炒，只十几秒，豆苗便从青翠变成深绿，软塌塌地伏在锅底，撒少许盐，再翻两下,便可出锅。
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，没有复杂的调料，没有繁复的工序，只有最简单的油和盐，这便是清炒豆苗的真谛——用最朴素的方法,呈现食材最本真的味道。
夹一筷子送入口中，先是清脆的声响，然后是汁水在舌尖迸裂，那是一种清甜，带着田野的气息，有春风拂过麦田的温柔，有雨滴落在荷叶上的轻盈，嚼着嚼着,竟吃出了几分诗意。
一直很喜欢苏轼的那句：“人间有味是清欢。”以前不懂，觉得清欢太过寡淡，吃过了山珍海味，尝遍了辛辣酸甜，才渐渐明白，真正的美味，往往隐藏在最简单的食物里，清炒豆苗,便是这样一种清欢。
它不张扬，不像辣椒那样热烈，不像花椒那样霸道，它只是安静地躺在盘子里，绿得纯粹，绿得坦荡，咀嚼时，有草本的清香，有阳光的味道，这种味道太平常，平常到我们常常忽略它的存在；但这种味道又太珍贵，珍贵到只有静下心来,才能品出其中的真味。
看着盘中的清炒豆苗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的日子，春天，外婆会带我去田里掐豆苗，她总是说：“掐嫩的，掐嫩的。”回来后，也是这般清炒，什么也不加，那时的我，总觉得太清淡，不如邻家阿婆做的红烧肉香，外婆已经去世多年，我再也吃不到她亲手种的豆苗了，但每次吃清炒豆苗，总能想起她慈祥的笑容,想起那些在田埂上奔跑的午后。
我想，我们怀念的往往不是食物本身，而是与食物相关的记忆，就像这盘清炒豆苗，它让我想起的，不只是那个春天的味道，还有那个春天里的人,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窗外霓虹闪烁，车水马龙，屋内，一盘清炒豆苗，一壶清茶，便是一个安静的夜晚，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，能够静下心来，品尝一道简单的菜，感受生活的本真,未尝不是一种幸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