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深秋的午后，窗外的梧桐叶已落了大半，疏疏朗朗的枝丫间，漏下几缕懒洋洋的阳光，我坐在书桌前，面对着这一壶菊花茶，看那淡黄的汤汁在玻璃壶里微微荡漾，花瓣在水中缓缓舒展,像是在诉说一个悠长的故事。
这壶茶，是母亲托人带来的，她说，城里的菊花茶，总不如家乡的好，采摘菊花的时节，要在霜降之后，那时花经了霜，性子便温润了，泡出来的茶，颜色也好看，母亲说这话时，我正坐在千里之外的办公室里，手边是一杯超市里买的菊花茶，袋装的，泡出来只有一股淡淡的药味，花瓣也蜷缩着,怎么也打不开。
记忆里的菊花茶,是另一种样子。
小时候，外婆的小院里种满了菊花，秋风一起，满院的花便开了，黄的、白的、紫的，挤挤挨挨的，热热闹闹的，外婆会乘着清晨的露水，把花一朵一朵地摘下来，摊在竹匾里晾着，那些花，像是怕羞似的，晾干了便收拢成一团，皱皱的，黄黄的，看着并不起眼，可泡在滚水里，它们又一朵一朵地舒展开来，重新变得丰腴美丽,仿佛从没有枯萎过。
外婆泡茶，只用陶壶，她说，瓷的太轻，铁的太重，只有陶的，不争不抢，最能留住茶的本味，那把陶壶，用了多少年，壶身都泛着暗沉的光，像涂了一层蜜，壶嘴边上，积着厚厚的一层茶垢，外婆说是“茶山”，是经年的光阴养出来的，她泡茶的动作很慢，先是用水把壶烫过一遍，再放进菊花，然后沿着壶壁缓缓注水，水不能太沸，太沸了会伤了花的灵气；水要慢慢地倒,让花的香气一点点地散出来。
茶泡好了，却不急着喝，要等上三五分钟，让花瓣完全舒展，让水色变得金黄通透，这时揭开壶盖，一股带着药香、又带着甜润的气息，从壶嘴里袅袅地升起来，满屋子都是秋的味道，外婆先给我倒一小杯，说女孩子要多喝菊花茶，明目，清心，那茶入口，先是微苦，然后慢慢地回甘，像外婆说的，人生也是这样,先苦后甜。
后来，外婆老了，老得摘不动花了，再后来，外婆走了，连同那把陶壶，也一并留在了老屋的角落里，我想,那壶里该是养着满满的光阴吧。
我坐在自己的桌前，面对这一壶菊花茶，水是开了又凉，凉了又热的，花瓣在壶里沉沉浮浮，有些已经沉到了底部，有些还悬在中间，壶里的水色，由浅到深，又由深到浅，一壶茶，可以喝上大半天，喝到第二泡时，味道最是醇和，没有第一泡的生涩，也没有第三泡的寡淡，像是人到中年，褪去了棱角,却还没有完全滑向衰老。
我想起读过的一首诗，说是“饮茶便饮茶，莫问杯中事”，可这茶，如何不让人想起过往的事？每一口，都像是啜饮光阴，那沉在壶底的花瓣，是沉在心底的记忆；那氤氲的水汽,是缭绕在眼前的人与事。
有人说，菊花茶清热解毒，可去心火，不知道这茶，能不能医少年时因为一些小事而生的烦恼，能不能平中年时对世事逐渐冷漠的心，能不能驱散那些在深夜里突然涌上来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。
茶凉了，我又添了些热水，壶里的花瓣，随着水流转了转，又缓缓地停下来，它们在热水中再次舒展开来，就像我在生活里再次舒展开自己，枯萎了又舒展，舒展了又枯萎，菊花如此,人又何尝不是这样？
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远处的梧桐树上，有一只不知名的鸟，婉转地叫了两声，又停住了，我想起家乡的黄昏,也是这样静谧。
这一壶菊花茶，我喝了一整个下午，倒不是因为这茶有多好喝，而是觉得，有壶茶陪着我，就像有人陪着一样，它不说话，却让我安安静静地想了很多事；它不动声色,却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。
原来茶和光阴，都是一样的，都是在无声处,给予我们最深长的滋养。
今日茶已淡了,明日再换上新的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