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榴莲是毒的吗？”路上听见有人这样问，我不禁回了回头，其实哪有什么毒榴莲呢？榴莲便只是榴莲罢了，甜腻的，恶臭的，叫人爱憎分明的，然而人心若是有了毒，看什么便都有了毒。
我年轻时在南方住过几年,那地方热，湿，到处是葱茏的绿，绿得几乎要滴下水来，街角总有人推着板车卖榴莲，一个个刺猬似的蜷着，黄绿的壳上满是尖刺，像极了人心外面那层防备，卖榴莲的多是黑瘦的妇人，操着听不懂的方言，手里的刀却利得很，“咔嚓”一声劈开，便露出里面鹅黄的肉来，肥嘟嘟的，像刚满月的婴儿的脸，那气味是浓郁的，霸道地钻进人的鼻腔，喜欢的说香，不喜欢的说臭，其实哪里有什么香臭呢？不过是各人的脾胃不同罢了。
我是喜欢榴莲的,总觉得它有一种坦荡的坏，坏得明明白白，不像有些人，面上笑盈盈的，心里却藏着刀，榴莲的坏是写在脸上的，那尖锐的刺，那浓烈的气味，都在告诉你：我不是好惹的，可你若是真敢剖开它，它便把最柔软的心肝都给了你。
后来我离开了南方,榴莲便吃得少了，偶尔在水果店里看见，价钱贵得惊人，便舍不得买，其实也不是真的买不起，只是觉得花几十块钱买一个带刺的果子，终究有些不值当，这种心思想来也是可笑的，榴莲有什么错呢？只是人心变了，从前觉得珍贵的，现在觉得不值得；从前觉得甘甜的，现在觉得腻烦。
前日路过一家水果店,看见角落里堆着几个榴莲，都裂了口子，露出里面黄澄澄的肉，老板娘正和一个顾客争执，顾客说那榴莲是坏的，老板娘说那是熟的，两人争得面红耳赤，谁也不肯让谁，我站了一会儿，终究没有买，走出店门时，听见老板娘咕哝了一句：“这人真毒，说我的榴莲有毒。”我忽然想起多年前听到的那句话——“那榴莲是毒的吗？”
其实榴莲哪有毒呢？有毒的是人心，人心有了毒，看什么都带着毒，就像那个顾客，许是上回吃了亏，便觉得所有的榴莲都有毒；许是心里本来就有毒，便拿榴莲当了出气筒，人心这东西，最是难测。
晚上看新闻,说有人因为买榴莲和摊主打架，一个进了医院，一个进了派出所，新闻的标题很醒目：“一只榴莲引发的血案”，我看了只觉得荒凉，榴莲还是那个榴莲，可人心已经不是那个心了，从前的榴莲是水果，现在的榴莲是武器；从前的争执是为了口味，现在的争执是为了面子，这世道，连吃个榴莲都不太平了。
夜深了,窗外的风“呜呜”地响，像谁在哭，我想起南方的雨夜，雨打在榴莲叶上，噼噼啪啪的，像极了榴莲裂开的声音，那时的榴莲是香的，甜得腻人，吃一口，满嘴都是南方的味道，现在想想，不是榴莲变了，是我的心境变了，榴莲不知道人间的事，它只管开花，结果，成熟，裂开，好也罢，坏也罢，它都是那样。
只是人心不同了,人心有了毒，便看什么都有毒，榴莲是无辜的，它只是长了一副带刺的外壳，一颗柔软的心。
窗外有汽车鸣笛,尖锐地划破夜色，我关了灯，黑暗中似乎还能闻到榴莲的味道，淡淡的，若有若无的，像一段回不去的旧时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