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戏加载到98%的时候,宿舍的灯准时灭了。
老李骂了一声，把笔记本亮度调到最高，屏幕上，召唤师峡谷的轮廓慢慢亮起，地图右侧的野区在黑暗里泛着幽光，那是我们的地盘，蓝色方的右下角,永远阳光照不到的地方。
他说玩右边舒服，所有人都往左走的时候,右边总会剩下点什么。
那是大二下学期的夜晚，我们刚考完一门让人头疼的专业课，老李翻开笔记本，说要奖励自己一把，他选了打野，照例去了右边野区，红Buff刷新前的那几秒钟，他总是沉默地盯着小地图,像猎手在等待最佳的出击时机。
“右边野区视野做一下。”他在语音里说,声音很轻。
我玩的是辅助，本来应该跟着下路，但我总会绕到右边帮他放眼，他不说谢谢，只是偶尔在清完野怪后发个正在路上的信号，我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语言，就像他那套万年不变的符文页，永远都叫“右边”。
老李对右边有种近乎偏执的偏爱，开局必定从红Buff起手，gank路线永远沿着右半区展开，就算逆风到只剩高地塔，他也要先把右边野区的视野抢回来，别人说他打法太死板，他却说：右边藏着整个地图的秘密。
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秘密是什么。
那年夏天，老李退学了，导员在班会上宣布这个消息时，窗外知了叫得正欢，他父亲在工地摔断了腿，母亲本来身体就不好，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妹妹，他说不念了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真咸。
离校前的最后一个晚上，他拉着我打了他大学里的最后一局，他还是选了打野，去了右边，那局他打得格外认真，刷野路线精确到秒，反蹲时机恰到好处，30分钟时，他一个人偷掉了大龙,对面的打野在左边河道转了三圈都没发现。
“野区里藏着很多秘密。”他突然开口，眼睛没有离开屏幕，“比如右边这堵墙后面有个草丛，角度卡得好，从左边过来的人绝对看不到，我研究了好久才发现的。”
我看见他的眼框有点红。
“游戏里的视野是可以做出来的，但现实不行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，“没有视野的时候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，就像我不知道我爹会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一样。”
他不说话了，专心操纵着那个拿刀的武士在野区穿行，我沉默着，突然明白他为什么总喜欢右边，因为右边不用面对未知的左边，右边只有确定的路线、确定的草丛、确定的野怪刷新时间，在这个虚拟的峡谷里,只有右边是他能掌控的。
那局游戏结束的时候，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——我永远都在右边。
后来我打了很多局游戏，见过很多人，有的人喜欢左边，因为那是资源最多的一侧；有的人喜欢中间，因为那是万众瞩目的焦点，但很少有人像老李那样,固执地守着右边那片安静的角落。
我突然明白，右边对他来说，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方位，更是一种态度——在所有人都向左拥挤的时候，他选择独自向右，哪怕那里没有聚光灯，没有喝彩声,只有野怪定时刷新的声音陪着他。
就像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，他一个人坐上了回家的列车，方向朝西,那是比右边更远的地方。
